父子相擁而泣。

　　□ 蘇玉萍

　　品學兼優的十五歲少年，突然狠心殺害親生母親，凶案背后隱藏著一段令人心酸的往事。案件審理，幾經曲折，而最后少年終于放下包袱，吐露心聲。

　　2007 年 7 月 26 日清晨，徐州市大廟鎮居民王金玉下了夜班回到家，突然發現妻子岳鳳嵐被殺死在家里。岳鳳嵐由于小時候患有大腦炎，造成智力障礙，生活無法自理，常年都待在家里，靠丈夫王金玉照顧。究竟誰會狠心殺害這么一個手無寸鐵的殘疾人呢？情急之下，王金玉趕忙撥打 110 報警。

　　■血案背后疑雲叢生

　　民警到現場一看，岳鳳嵐頭部和面部大量出血，側躺在床上，床上到處都是血■，床下有一把斷線鉗和一把水果刀，還有血手套。親戚們想，附近有個建築工地，是不是有人想占便宜，因為岳鳳嵐是個憨子。

　　經過現場勘察，警方首先排除了受害人岳鳳嵐被奸殺的可能，因為從她的身上看，衣著都很整潔，只是頭部和頸部到處都是血，打擊的部位很殘忍，手段也很凶狠。警方又通過對周圍及其家庭情況進行走訪，也排除了仇殺。

　　得知噩耗，岳鳳嵐的父母和周圍的親戚朋友全都陸續趕來，大家對岳鳳嵐的死因議論紛紛。有的起初懷疑岳鳳嵐的丈夫，有可能在工廠上班，接觸的人多，是不是在外面有外遇了，或者孩子也大了，是不是想走。

　　原來，岳鳳嵐的丈夫王金玉不是徐州市人，由于家境貧寒，十幾年前，王金玉只身來到徐州投靠親戚，直到三十多歲還沒有成家。后來，經過朋友介紹，王金玉結識了身體殘疾的岳鳳嵐，二人結婚并生下一個男孩，取名小雷。王金玉一家就住在岳父岳母的隔壁，所以，王金玉可以說是一個地道的上門女婿，平時照顧妻子、洗衣做飯都是他。

　　由于案發時，王金玉正在工廠上夜班，所以警方很快就排除了王金玉的作案可能。經過進一步的現場勘察，警方發現了一條重要線索。岳鳳嵐家的櫃子有被撬動的痕■，初步推斷為一起盜竊殺人的案件。

　　經過調查，警方發現，王家的三百元現金不見了。據周圍的鄰居反映，王家在大廟鎮是有名的困難戶兒，那么，有誰會去偷王家的錢，并且為了區區三百元錢而狠心殺人呢？

　　一番仔細排查之后，警方的視線集中到了王金玉和岳鳳嵐夫婦唯一的兒子小雷的身上，并發現他身上有明顯的噴濺性的血■。小雷是一名初中二年級的學生。母親遇害時，小雷正在隔壁的外婆家睡覺，難道真的是他殺害了自己的親生母親嗎？

　　起初小雷否認，說夜里流鼻血，還告訴外婆，讓外婆幫忙擦血。警方提取了小雷身上的血■進行化驗，結果表明，這些血■正是受害人岳鳳嵐的。警方隨即將本案的重要犯罪嫌疑人小雷逮捕。消息傳開，所有的人都震驚了：怎么也沒有想到，他能把他媽殺了！鄰居們說，這小孩可好了，平時也不大愛說話，特別老實，也不人和吵架。

　　一個在鄰居眼中老實內向的孩子，怎么會突然殺害自己的親生母親呢？

　　■文靜少年為何弒母

　　小雷說，上網沒有錢，家里條件又差，以前上網偷家里的錢，被母親發現告訴了父親，父親把他痛打了一頓，這次又沒有錢上網，偷錢又被母親發現，臨時起意，把母親打死在床上。

　　本案進行到這里，似乎一切都已經很清楚了。這看起來又是一個上網成癮的未成年人最終走上犯罪道路的典型案例。本案由徐州市鼓樓區人民法院負責審理，當法官對本案的一些細節展開進一步調查時，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引起了他們的高度注意，而也恰恰是這些不為人知的秘密，最終改變了本案被告人小雷的命運。

　　由于母親岳鳳嵐是個殘疾人，所以小雷由外公外婆一手帶大。悲劇發生后，小雷的外婆幾乎精神崩潰，最終不得不和老伴兒一起遠走他鄉，到廣州打工去了。

　　被捕后， 小雷最終承認了自己殺害親生母親的事實，而他的這一承認，讓徐州市鼓樓區人民法院少年審判庭的庭長杜秀蘭很是感慨。她說，一個是孩子的年齡僅有十五歲；第二就是被告人和被害人之間的這種母子關系；還有一個就是從卷宗的圖片和案情來看，血腥氣特別重。在自己的想像中，這個孩子肯定是惡魔一樣，他既然能夠將自己的親生母親殺死，肯定是非常凶殘的孩子。

　　后來，杜秀蘭成為了本案的主審法官。當她第一次在看守所里見到本案的犯罪嫌疑人小雷時，她發現，自己想象中的惡魔，原來竟是一個外表清秀，待人彬彬有禮的男孩兒。

　　在提審過程中，小雷的回答總是非常簡短，不過杜秀蘭發現，小雷性格內向，眼神陰沉，而且他的語言特別低沉，講話非常膽怯，還低著頭，聲音很小很小，幾乎聽不見。有的時候，小雷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為了了解有關小雷的更多情況，以便走進他的內心世界，杜秀蘭決定到他就讀的學校去看看。

　　提起小雷，同學們爭先恐后地向杜秀蘭訴說小雷的優點。說他表面上看著很內向，但是他也是一個很開朗的學生，人也很聰明，學習成績排名前十名；他可能是一時失手，打了他媽的要害，他肯定不會傷他的媽媽的。

　　小雷的老師也覺得小雷發生這樣的事情，真的是不可能的。老師從沒去過小雷家里家訪，因為他在學校表現比較好，是一個讓老師省心的孩子。老師家訪都是到表現比較差的孩子家。

　　杜秀蘭想， 班主任 老師，以及小雷的全班同學對他評價相當高，認為他學習好，同學之間的關系也不錯，集體榮譽感也非常強，那么這樣一個孩子，為什么今天會走到犯罪道路呢？

　　在對小雷有了進一步了解之后，杜秀蘭再次來到看守所提審小雷。此時，小雷已經在看守所里被羈押三個多月了。

　　■缺少交流內心孤獨

　　小雷說，他現在每時每刻都在懺悔，凶案當天的情景，時常在他的腦海里浮現。

　　那天凌晨三點左右，小雷爬牆頭進去，推開屋里邊的門，在準備開鎖拿櫃子里邊的錢時，母親起來發現了他。小雷說，當時看到母親那種眼神，自己太受不了，然后就不知道怎么看到地上有把鉗子，于是往母親頭上砸了。回到外婆家，他不敢一個人在房間里邊睡覺，就跑到外婆那屋，呆呆地看著屋上邊，心里想著做這一件事到底是為了什么，媽媽的命就值那三百塊錢嗎？

　　小雷告訴杜秀蘭，作案后，他原本打算向父親坦白，但是又缺乏勇氣。小雷從小就住在外婆家，而父親既要上班，又要照顧殘疾的母親，整天忙個不停，所以他和父親之間很少有機會在一起，偶爾他回家吃一頓飯，也和父親幾乎沒有什么交流。

　　小雷有時覺得自己這條命是外婆給的，從沒想過自己的母親，甚至有時候想，自己是不是這家親生的孩子。小雷為什么會這樣想呢？原來有別的同學給他說，他是從外邊撿來的，因為他們認為一個憨子怎么可能生出一個這樣的小孩，有時候鄰居也那么說，因此小雷在心里邊希望自己不是生活在這個家庭有多好。

　　作為一個孩子來講，母愛應該是由生而來的東西。而小雷呢，卻沒有母愛。一方面看上去他是被告人，他非常凶殘，那么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他也是個受害人，他也很可憐。由于和外公外婆有代溝，而與父母又很疏遠，所以小雷有什么心事，總習慣于隱藏在心底。由于特殊的家庭環境，他也很難交到知心朋友，這讓小雷非常地難受。

　　小雷說，他總感覺到他們有意無意地歧視他和他的家庭。有時候給同學過生日，他們都可以在家里邊，讓自己的父母為他們做飯，然后請同學去過生日，而他卻不能，他怕同學們看到他家，看到媽媽這個樣子。

　　漸漸地，內心極度苦悶的小雷終于找到了一個發泄的辦法，那就是上網，并以此來消磨時間。在網上，小雷和網上一些不認識的人聊天，主要是聊一些家庭的事情。當網友問他家庭狀況怎么樣，他就會把平時想象得那么幸福的家庭告訴他們，從來不說出真實的。他說他的母親是一個多么美麗的母親，還有一個能掙錢的父親，他在家里面怎么怎么受寵，是多么多么的幸福，那些網友對他特別羨慕。小雷覺得自己找到了那種感覺了，還是在網上好。

　　本案發生前，沒有人知道小雷喜歡上網的真正原因。在學校，小雷學習很好，而且樂于助人，老師從來也沒有想過，這樣一個好學生會有什么心理問題，而學校里開設的心理咨詢課，也早在幾年前，就因為 任課 老師的離任而被取消了。

　　■法庭父子相擁而泣

　　小雷告訴杜秀蘭，他總是會夢到自己的家庭變好了，然而醒來卻發現，那只是一場夢。隨著時間的推移，家庭帶給他的困擾越來越多。小學畢業升入中學后，更多的人知道了他的家庭狀況，這讓他感到非常地痛苦，他覺得周圍的人都在嘲笑他，都在用那種眼神看他，他感覺很討厭，他想，學習那么好，有什么用？學習再好，媽媽也不是一個正常的人。由此，他開始厭學。

　　杜秀蘭分析道：小雷的這種長期的心理扭曲，對生母的這種殘缺，或者是得不到親情，得不到母愛，這種壓抑下來的東西，一時地爆發了。

　　小雷哭著說，他偶爾也想過，如果在這個家里面，全部家人都有的話，自己單單沒有媽，是不是比現在生活得更好？不過他現在后悔了，他知道每個人都是這家里面一員，缺一個也不行，包括自己和媽媽。

　　當杜秀蘭和小雷長時間地交流后，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小雷突然對她說了聲：謝謝。

　　杜秀蘭問小雷為什么要謝謝她呢？他說，他長那么大，十五歲了，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進行過這樣的交流，從來沒有把自己的內心世界，內心的話說給生人聽。今天能夠把這些心里壓抑那么多年的話，講給你聽，他覺得心里是一種釋放。

　　走入小雷的內心世界后，杜秀蘭覺得，她有責任挽救這個孩子。而如何才能挽救小雷呢？杜秀蘭覺得，來自同齡人的聲音一定最有效果。

　　杜秀蘭再次來到小雷曾經就讀的學校，告訴他們小雷現在情緒很低落，大家應該關心他、鼓勵他，讓他受到教育，受到啟發。希望同學們能給小雷寫幾句心里話。

　　杜秀蘭認為小雷是未成年犯，他的可塑性很強，通過自己所做的一切，對他進行一種治療，就跟大夫一樣呵護自己的未成年犯。

　　離開學校后，杜秀蘭又來到小雷家，把開庭通知書交給了小雷的父親。并和他交心：光照顧孩子上學，卻沒有照顧孩子心理健不健康，孩子對他的母親，有他的看法。其實每一個孩子都希望自己有一個好的，健康、幸福的家庭，他心里很自卑，你沒有掌握他這個心態。

　　杜秀蘭繼續說，不管小雷媽媽是殘疾人也好，智障也好，但她是一條命啊，小雷要受到法律的制裁。但是，考慮到孩子還小，他的惡性不是很深，現在所有做的都是在挽救他，所以下周開庭的時候，你一定要給他說說心里的話，說爸爸一定等他。

　　2007年11月22日，徐州市鼓樓區人民法院開庭審理此案。庭審前，父子倆相擁而泣。庭審休息時，杜秀蘭把同學們寫給小雷的信，一封封地讀給他聽。同學們希望他能正確面對，重新做人，早日獲得新生。

　　法庭現場宣判：被告人小雷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有期徒刑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