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曾經有事業,有鐵杆兒“粉絲”,有家庭有愛情,還有健康。她是兩個孩子的母親、“荊楚十大漂亮媽媽”,她更是一名仗義的記者。
如今,她是一個病人。躺在武漢協和腫瘤醫院6樓的病床上,38歲的她看見窗外春暖花開,一個念頭時常會不可遏制地襲來:這會是我的最后一個春天嗎?
她叫樊南方,《武漢晨報》情感專欄主筆記者。因為一次延誤診斷,她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寫就從巔峰跌至谷底、生活幾被毀滅的悲情一幕。
□離夢想越來越近
2006年,當凶險開始一步步逼近樊南方的時候,誰也沒有意識到。這一年,從表面上看,樊南方甚至可謂春風得意。
此時,樊南方在《武漢晨報》工作已有4年,擁有一大批鐵杆兒讀者,她采寫的情感傾訴當年6月由出版社結集為《誰的婚姻沒蟲眼》出版;丈夫虞先淼事業有成,已經是一家大型民營企業的常務副總;女兒尚尚13歲,正讀初二。這個熱愛文字的執著女子,正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夢想。
1970年大年初一,在武漢市蔡甸區出生的樊南方,從小到大一直都是父親的驕傲:她21歲從區物資局主辦的財會培訓班畢業時,100多人中唯一一個分入局機關;幾年內從打字員做到團委書記;28歲跳槽到一家保險公司當業務員,她的業績每月都是全區第一名,月收入沒有低于過6000元。
3年后,通過公開應聘,樊南方進入了《武漢晨報》,一個可以讓自己更加盡情施展寫作夢想的地方。在這里,樊南方不僅開始在新的平臺上追求事業,還遇見了現在的丈夫虞先淼。
進入晨報后,樊南方的生活漸入佳境。在這里,樊南方勤奮工作,加上給其他刊物寫稿,雖然底薪每月只有400元,可年薪也可達10萬元,不僅自己生活無憂,還可以幫助自己的親人。
她也被稱為“俠義記者”——帶頭為白血病患兒捐款并為之呼吁募捐,帶病召集讀者為困境中的品學兼優學生獻愛心,幫助先天性無子宮女大學生聯系醫院減免手術費,牽線愛心讀者與失足學生面對面“一幫一”……
在幾個不同的圈子里,樊南方被稱為“小張瑜”——在她的同齡人里,《廬山戀》女主角的飾演者似乎就是美麗、優雅的代名詞。漸漸地,樊南方成為靈魂人物,大家都叫她“笑長”。“她精靈古怪,總是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讓所有人哈哈大笑,把大家的情緒都調動起來。”因為屬狗,她的好朋友紀紅有時候親熱地叫她“狗姐姐”。
雖然工作都很忙,樊南方珍惜每一刻和家人在一起的時光。有時候在家里鬧得瘋,母女合起來“戲弄”老虞,給他扎辮子,扮成漫畫《老夫子》中大番薯的形象,一家人笑得彎了腰。
□被當作肺結核治療
“如果能回到2006年6月6日……”明知不可能,現在的樊南方,偶爾也會這樣奢望——正是從那一天起,她正在上升的命運軌■,開始了逆轉。
那一天,在迷信者看來,是個好日子。對于當時的樊南方來說,也是雙喜臨門:《誰的婚姻沒蟲眼》已然推出;“漂亮媽媽”評選入圍有望,行將揭曉。
那一天,也是樊南方所在單位每年例行體檢的日子。樊南方早早來到了武漢市第一醫院——從4月以來,樊南方感覺身體狀況不太好,晚上咳嗽不止。果然有事。
胸透之后,醫生把樊南方拉到一邊,字斟句酌:“你右肺尖有陰影,最好去結核病醫院檢查一下。”
聞聽此言,其他項目沒來得及做,樊南方即趕往武漢市結核病醫院的寶豐路院區。接診的是副主任醫師吳文娟,樊南方不由頗感幸運——樓下挂號時,樊南方注意到牆上的“教授簡介”中提到,吳文娟“專業嫻熟”。
遵吳文娟醫囑,樊南方6日住進了醫院,并于9日照了兩次CT檢查,被確診為肺結核。樊南方并不知道,這次CT結果寫有“疑似腫瘤”的字樣。
6月9日,醫院開始用雷米封等結核藥對樊南方進行治療。“醫院是治療結核的老字號醫院,我把自己36歲的生命很放心地交給了他們。”樊南方說。
住院20天后,6月26日,樊南方被通知可以出院。出院時,樊南方問醫生自己是否可以上班,醫生回答:“你不要把自己當病人,你病情輕微得很。別人吃半年的藥,你吃3個月就好。不過為保險起見,還是吃半年。”醫生還囑咐:定期做血常規檢查,每兩個月做一次胸片檢查。樊南方“牢記在心,高高興興地出院了”。
她所不知道的是,在出院時所做CT結果上再次出現“不排除腫瘤”的字樣。
兩個月后,遵醫囑,樊南方去醫院做胸片檢查。坐診醫生說告訴她,“情況有好轉,繼續吃藥”。樊南方于是繼續吃藥。“我是個很聽話的病人。”
9月18日,樊南方再次去做胸透。這次的經歷,在隨后不久看上去似乎是一場“虛驚”:在自己的胸透結果單上,樊南方第一次看到了“不排除腫瘤”字樣。緊張不已的樊南方當即打電話給丈夫虞先淼,和他一起去找吳文娟。
在樊南方的記憶中,吳文娟看了片子后,當場說,“沒事,沒問題!很清楚是結核,怎么會是腫瘤呢?”而吳文娟則不記得樊南方當時是否找過自己。
在坐診醫生那里,樊南方得到這樣的安慰:“情況一次比一次好轉,繼續吃藥吧。”樊南方心里的一塊石頭,這才落了地。
2007年1月25日,臘八前一天,6個月治療期已過。樊南方去做計劃中的最后一次復診檢查。因為感覺只是例行公事,樊南方還因為工作繁忙拖延了半個月。“讓醫生明確告訴自己沒事,開開心心地放心過一個年。”樊南方心里這樣想著。
一直到這時,樊南方還只把這場病,看作一個小小波折和插曲。
□確診為肺癌
只是,樊南方的心,卻再也沒有放下來。
1月25日,結核病醫院接診的連醫生查看樊南方的前后CT后,面色凝重,反復詢問就醫過程后說:“要么是治輕了,要么是……誤診。”
樊南方第一次聽到“誤診”二字,宛若晴天霹靂。對這家權威醫院,她不曾有過一點懷疑。甚至偶爾因為有人說結核病醫院的黃家大灣院區口碑不好而動過轉院的念頭時,還自責對醫院不夠信任。
第二天,樊南方和先生一起,帶著全部病歷資料來到位于武昌的武漢市結核病醫院黃家大灣院區。
院長一看片子,說:“哎呀,擴散了。”樊南方心里一驚:“是不是真的得癌症了?我的印象中,‘擴散’這個詞不就是用在癌細胞上么?”
這一晚,樊南方一夜未眠。
1月31日下午2點半,沒有任何語言交流,樊南方從丈夫虞先淼那里,明確了自己的病情——虞先淼被醫生喊去談話一個多小時后,回到病房,無語凝噎,良久,抱住樊南方痛哭失聲。
醫生告訴虞先淼:“我也希望我們看錯了,但是,千真萬確,是肺癌,而且是極易轉移的非小細支氣管肺泡癌。”
“我老公進來的時候,我已經不忍心問了。我知道他怕我問。”樊南方說。
次日,樊南方轉院至武漢協和腫瘤醫院。主治醫生程晶教授看片子后,惋惜地搖頭:“最好的治療時機已經過去了。”
此時,距樊南方右肺尖發現陰影已近8個月。
武漢市結核病醫院在一封措辭謹慎的給樊南方的回復中承認,“對你的診療活動中,我院存在延誤你肺部腫瘤的不足”。
湖北誠信司法鑒定所給出的司法鑒定稱,“(武漢市結核病)醫院肺結核診斷依據不足”,“院方就被鑒定人(樊南方)的疾病診斷為誤診”。延誤的近8個月間,樊南方的“肺部病灶有明顯的病情變化”,已“擴散至雙肺,病情加重”。
盡管“一下子絕望到極點”,樊南方卻并“不恨吳文娟”。2007年12月,在醫院辦公桌上,樊南方看到玻璃底下壓著吳文娟的所有聯系方式。“要把這個名字輸進我手機的時候,輸不下去了——我從心底里排斥這個名字,不想讓她跟我有任何關系。打電話去罵她,責備她,又有什么用?她代表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個集體,一個流水線。”
由于診斷被延誤,便宜且有用的治療方式已對樊南方失效,她被迫接受一些昂貴的醫療方式。“程晶告訴我,‘現在正好有一種美國進口特效藥,針對亞洲不抽煙的女性人群有很好的療效!不過這藥很貴,660元一顆,每天一顆,每天都得吃。而且不進醫保……’”
到現在,樊南方的治療已花費約47萬元,其中醫保報銷16萬元。同時,經過反復協商,武漢市結核病醫院先期墊付了20萬元,條件是錢到賬就起訴醫院。
“需要第三方來裁定,這個事件中我們該負多大的責任。”院方這樣解釋這一附加條件。
樊南方并未提起訴訟。“一是我的病拖不起。二是我們沒有精力打官司。我病后所有的精力都用于治病,沒有多余的時間和精力顧及官司。”
□活著多么美好
現在,躺在病床上的樊南方,已經沒有精力顧及官司,甚至不想顧及自己的病情。
2月6日,大年三十,也是樊南方38歲生日。這一天,全家人——父母,丈夫,女兒,妹妹在一起過年。“鬧一鬧,斗斗小地主,很開心。”可這熱鬧,卻讓樊南方感覺是在粉飾太平——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個年了。
過年后,樊南方一直沒有胃口,有時吃一口飯,咳嗽、喘氣得更加厲害,甚而輕度窒息。“病了一年多,從來沒有這么難受。”
2月22日晚,因為胸腔積水,氣喘無法入睡,樊南方再次住進了協和腫瘤醫院——此時,從去年2月1日算起,她已在醫院住了330天。
樊南方更願意住在醫院。住在家里,她感到“親情是一種折磨”,因為在家里的時候,咳嗽也要盡量忍著。“不願意看見父母為我傷心。我寧願請雇工,也不要父母來照顧。”
對于父母,樊南方內心愧疚不已。“本來是他們卸擔子享福的時候,卻背上這么個負擔。”
樊南方同樣深感愧疚的,是她的丈夫。一年多來,虞先淼全程陪同。因為無法兼顧工作,早已辭去常務副總,轉而擔任董事長顧問的虛職。如今,連這一虛職也正在打算辭去。
而她最放心不下的,是女兒尚尚——給女兒的短信,和女兒說話,都是“衣服要干凈”、“吃有營養的東西”、“多站站對身體好”這些已經說過1000遍的囑咐。
2007年2月1日下午,樊南方確診當天,她最不願意接的電話如期而至——是女兒尚尚打來的。樊南方一時無語,聰明的女兒當即明白,挂了電話,關進房里哭泣。樊南方晚上回家時,女兒已經在大聲說話大聲笑,“媽媽,現在什么都傷害不到我了。”晚上一起睡,關了燈,黑暗中假裝堅強的女兒不由■下。
作為一個情感專欄的記者,樊南方傾聽過很多人的情感故事,卻可能錯過她最希望聽到的。“如果真的有‘天’,我要向天再借5年,等我教會女兒談戀愛。哪怕只是在第一次和男孩子去約會的時候,問一問我,媽媽我穿什么衣服去,也是幸福的—99.9%的可能,是聽不到了。”
樊南方選擇了書信來跨越時空,和未來交流——她正在寫的14封信,分別寫給父母、丈夫、女兒、妹妹、未來的女婿、未來的親家。
“沒有寫完。沒有辦法寫下去。很怕。回憶很痛苦,展望可能更加痛苦。”
有時候,樊南方甚至矛盾,留下一些文字,對活著的親人,是不是更殘忍。“寫下對這個社會的留戀,他們看了更痛苦。要是我給他們的印象是我不太留戀,我很灑脫,他們也就不太痛苦。他們不痛苦,是因為覺得我不痛苦。”
2007年7月31日,樊南方這樣寫道:“這次我又入院一周,中午剛從協和腫瘤醫院回家。送我回家的的士繞了個大圈子,我如數給了他錢,對他寬容而笑:‘以后走近道。’他有點狡猾的樣子都被我覺得美好了,因為活著,活著多么美好。” 文/圖據《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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