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牆根下曬太陽，是史蒂夫最愜意的時候。

史蒂夫在給旅社員工講故事。

和旅社的員工玩跳繩，小狗也來湊熱鬧。

　　不是來旅游，不是為公務，更不是做學問，一位美國老人，從２００２年起，幾乎每年都要在春暖花開的季節造訪西安。他說，每年來西安是我最期待的事情，我想念這座城市，想念這座城市里的人。

　　文／圖 記者 王曉英

　　和大多數８０多歲的中國老人一樣，美國人史蒂夫（Ｓｔｅｖｅ）看起來已經非常蒼老了，頭發花白稀疏，動作遲緩。他走路很慢，手總是在不停地抖動，這是患有帕金森病的表現。這種病症，在他吃飯時最為明顯。盡管他可以很熟練地使用筷子，但一碗他愛吃的牛肉面，還是要花上半個多小時才能吃完。史蒂夫還有心臟病。他拍著胸口說，他的心臟起搏器還是當醫生的兒子給他做手術安裝上的。而最嚴重的是他右腿膝蓋上的病痛，直到去年１１月，接受手術換上人工膝關節后，他才可以正常走路了。

　　就是這樣一位老人，十幾天前，又一次獨自從美國出發，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抵達北京，短暫休息停留后來到西安——這一次，已是他第五次來西安了。

　　他說他喜歡西安，他說西安是他在中國的“家”。他告訴人們，他不遠萬里到中國西安，不是來旅游，不是為公務，更不是做學問，而是尋找和感受這個城市里那種讓他不再孤獨的親情和快樂。

　　從興奮到向往

　　西安，我來看你了

　　２００２年１０月，史蒂夫第一次來到中國，他去了香港，去了北京，還去了成都。但他來到西安這座古老與現代交相輝映的歷史都市時，立刻就被這里的古■及市井生活深深吸引了。

　　“第一次來，我太興奮了。好多沒有看到過的東西，讓我的眼睛忙不過來。”史蒂夫說，他參觀了兵馬俑、城牆、鐘樓，這些歷史古■，讓他著迷。他在陝西歷史博物館待了整整一天，直到閉館才極不情願地離開。

　　最讓史蒂夫不能忘卻的是，他在這座古城，原本素不相識的人們給他的快樂。“每個人都太好了，他們把我當朋友，當親人。”第一次到西安，他住在南門里的青年旅社。旅社的負責人王琛是個年輕人，對每一個住在這里的外國人，王琛和他的工作人員都熱情相待。對史蒂夫這樣上了年紀的人，他們完全像照顧父親一樣照顧他，幫他洗衣服，給他修剪指甲，做他喜歡吃的中國菜，以致史蒂夫在每次來西安致電通告時，都稱王琛他們為“我的孩子們”。

　　那次的旅行結束后，史蒂夫回到美國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他開始想念這座城市，想念這座城市里的人。

　　之后的幾年里，除去２００３年春天因為非典，２００６年大風刮倒了他們家林場的房子，史蒂夫來西安的計劃沒有成行外，每年春暖花開的季節，史蒂夫都會準時出現在這座千年古都。這個時候，人們也常常在南門附近的青年旅社看到：美國人史蒂夫，面對著滄桑的城牆，端一杯清茶，曬著太陽，向每一個認識的或不認識的人友善地打著招呼。

　　年齡大了，身體又不好，兒女多次勸他不要再來了，但都沒能阻止史蒂夫對西安的向往。“雖然他們很擔心我的身體，但他們說服不了我，所以就只能支持我，我是自由的。”史蒂夫說，去年３月，他又一次要來西安，送他到機場后得知飛機延誤，兒子勸他放■行程，但他還是執拗地堅持要來，并獨自在機場等了９個小時，才登上飛往中國的航班。史蒂夫說：“我愛上了這個城市，我非常想念這里，每年來西安是我最期待的事情，我必須來，這里有我想要的生活，有我想念的人們。”

　　每年來西安，史蒂夫都會住兩個多月。他已經非常適應在西安的生活，喜歡吃中餐，學會了用筷子。前幾次來，他經常會在書院門仿古一條街里慢慢轉悠，有時還到環城公園里默默地看那些自娛自樂的人吼秦腔，還愛繞著城牆根一遍一遍地走。今年來西安的這些日子，他很少出門了，多數時候，是坐在旅社門口，面對著城牆曬太陽，或發呆，或快樂地和向他學習英語的年輕人交談。他說，只要踩在西安這片土地上，他的心里就無比愜意。

　　從旅游到探親

　　西安，你是我的家

　　“第一次來西安是旅游，以后的每次我都是來探親，這兒是我的家，這兒有我的家人。我不是背著石頭來砸他們的，我是來看望他們的，我想念他們，愛他們。”史蒂夫說到的“家”，是指書院青年旅社和王琛他們。

　　自從第一次來西安時，史蒂夫結識了王琛并成了朋友，回去后，他經常發郵件給王琛，寄來自己的照片。以后每次來西安之前，他都發郵件說清楚自己的行程，完了總是說：“我就要飛來了，迎接你的家人吧。”而每一次，王琛總是精心安排好一切，熱情地迎接這位遠方來的外國“親戚”。

　　在西安的這些日子，史蒂夫吃完早餐，第一件事情就是給美國的家人發郵件，告訴他們自己很好。這時候，旅社的員工都有人主動走到電腦前為老人幫忙。當然，有人看到他走路不太方便試圖攙扶時，也會遭到他強硬的拒絕。他會說：“不，我能行，我還沒有老到不能動。”

　　史蒂夫稱呼每個員工“孩子”，在他們組成的這個大家庭里，他們一起吃飯，一起上街。史蒂夫說：“孩子們都是小可愛。”員工們則叫他“頑皮的老頭”。

　　這天，“頑皮的老頭”史蒂夫又講起他的黑人朋友的故事，旅社的員工都很認真地在聽。其實，每一個員工都不止一次地聽他講過了——以前，我有一位黑人同事，他每天都工作到很晚，叫他早點休息，他都說還有工作要做完。我勸他說，又沒有人非要你做，明天再繼續也可以啊。他回答說“要對得起自己領到的薪水”。雖然沒有人盯著，但他相信總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７年后，這個黑人成了一家公司的總裁……聽這個故事，員工們很能理解這位高鼻梁藍眼睛老人的用意。

　　來旅社住宿的兩個韓國女孩碰巧聽到了史蒂夫講的故事，就問他做什么工作，史蒂夫回答說，他在這里很開心，所以他現在的工作就是讓別人開心。這句話深深打動了她們，臨離開西安時，兩個女孩買了一大束康乃馨送給史蒂夫。史蒂夫把花束拆開，一朵一朵地送給旅社員工和住宿的客人。完了，他還認真地說：“拿到鮮花要高興啊，這是我的工作。”

　　從過去到將來

　　西安，我還要來

　　史蒂夫在美國密蘇里州擁有一個大林場。他描述說，他家的林場有西安城牆繞一圈這么大，有非常多的樹木，經常會有火■、羊、奶牛在林場里安家，還有各種各樣的鳥飛來飛去，他的林場春天最美麗。

　　可史蒂夫在林場的生活是孤獨的。老伴多年前已經去世，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大兒子也在２００６年突發疾病永遠離開了他。他的另一個兒子在德國，女兒一家在佛羅里達州，他們一年會回來看望父親兩三次。史蒂夫說他和最近的鄰居間的距離是６公里，他一個人在林場，除了開車去購買生活必需品外，幾乎不離開那里。“有時我很寂寞。”他說，一到西安，那些寂寞就全留在林子里了。

　　去年，王琛幫史蒂夫買了黃瓜、豆角、芹菜等菜籽送給史蒂夫。今年剛到西安，史蒂夫就很高興地說他種的蔬菜都長出來了，很美味，他還分了很多給鄰居們品嘗。

　　史蒂夫年輕時從事的工作是海上石油鑽探，６３歲時因為身體原因退休。說起過去，史蒂夫更願意說他年輕時當過牛仔。說起這個，他會立刻回房間，拿出自己隨身帶來的繩子，現場表演一段，神采飛揚的樣子讓人忘記了他的年齡。

　　史蒂夫說：“１５年前，我第一次做心臟手術時，醫生說我只能活２年，現在，已經多了１３年。而多出來的這１３年，有５年我都來西安，你說我有多快樂。”問史蒂夫多大了，他伸出中國式的兩個手指說八十，再問八十幾，他大笑：“哦，說出這個太可怕了，知道非常非常老就可以了。”

　　問他明年還來嗎，史蒂夫聳聳肩，還是大笑：“今年來之前，女兒一再叮囑我，讓我住一個月就回去，擔心我的身體出問題，回不去了。可是我覺得沒問題，很棒的。我想，只要可能，明年還要來，直到老得不能動。”

　　來西安五次了，史蒂夫熟悉了西安的一些街道和建築，中文卻至今只會說一句“我愛你”。“說給誰聽呢？”“我會說給每一個愛別人的人，說給那些給別人快樂的人。”史蒂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