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自學成才的傳奇故事

竇鐵成正在安裝變壓器線路。 記者 李華 攝

　　□ 本報記者 李華

　　“小的留下，大的走”。母親的一個決定，讓竇鐵成29年的歲月都走在了路上。這一走，走遍了祖國的大江南北，走出了一個像電力鐵塔一樣頂天立地的中國工人。

　　四月的鄂爾多斯市棋盤井鎮，枯黃的駱駝刺在荒涼的曠野中搖曳。春天似乎還沒有到達這里，可是中午刺眼的陽光，已經把東烏鐵路的鋼軌曬得發燙。

　　穿上寫著“中國中鐵一局”六個大字的工作服，戴上安全帽，背起塞滿工具的帆布包，52歲的竇鐵成開始進行鐵路電氣化接觸網線路檢修。透過密密麻麻的線網，陽光照射在他黝黑、瘦削，滿是皺紋的臉上，留下了一道道斑駁的光影。

　　6米多高的軌道車升降平臺上，竇鐵成被曠野的風吹得搖擺不定。29年來，竇鐵成，這個陝西渭北的農家后生、中國中鐵一局電務公司的電力工高級技師，就這樣一直工作在鐵路電氣化建設的第一線。

　　作為“中國中鐵”的“長子”,“中鐵一局”是我國最早的國有大型施工企業之一，公司員工近3萬人。成立50多年來，“中鐵一局”共修建鐵路1.24萬公里，占新中國鐵路的七分之一。

　　在這個光榮輝煌的集體里，竇鐵成被稱作頭一號的“金牌工人”。

　　29年來，竇鐵成提出施工設計變更6次，解決技術難題52項，排除送電運行故障300余次，他負責安裝的38個鐵路、公路變配電所，全部一次性驗收通過，一次性送電成功，并全部獲得優質工程，為企業創造和節約價值共1380萬元。

　　竇鐵成，用自己對事業的忠誠、對知識的追求、對工友的無私、對家人的責任、對生活的熱愛，書寫了一個普通工人前所未有的人生高度。

　　1979年，中國中鐵一局到陝西渭南蒲城農村招工。竇鐵成與三弟都通過了考試。但是一家只能有一個名額，誰去？

　　對于一個23歲、已經娶妻成家的農村后生來說，如果這次不走，也許就注定要在鄉間田野過一輩子。當過教師的母親堅定地說：“小的留下，大的走”。竇鐵成沒有想到，這一走，29年就沒有停下腳步。

　　他總是出現在

　　工序最難、最復雜的地方

　　東烏鐵路（內蒙古鄂爾多斯至烏海）全長360公里，是我國迄今為止一次建成的運營里程最長、技術等級最高的電氣化地方鐵路，被稱作內蒙古能源外運的“黃金”通道。

　　中國中鐵一局承擔東烏鐵路兩個標段的施工任務，包括線路全長１５０公里的鐵路通信、信號、電力、供電安裝、接觸網和房建等６個專業工程。這是公司承建的規模最大、專業最多、工期最緊、條件最艱苦的鐵路電氣化綜合工程。

　　２００７年７月，竇鐵成來到東烏工地。電氣化作業隊離項目部百余公里，吃水靠運、買菜靠送，生活極為不便。竇鐵成負責施工安裝的牽引變電所，包括３個大型牽引變電所、２個配電所、６個ＡＴ所及３個站場，大部分都處在荒漠和風沙區。

　　其中，最大的南山牽引變電所有９２００平方米的面積、１４９基預應力鋼筋混凝土構架電杆、１２０根鋼管分別分布在４條長９０多米的縱溝、一條長７１米的橫溝內。若有一根鋼管放錯鐵路電網就無法供電。

　　為了使電纜敷設工作能夠順利進行，竇鐵成親自計算材料尺寸，統計數量，一腳高，一腳低，整天奔波在牽引變電所的“戰壕”。當一根根鋼管敷設完畢、一根根電纜準確無誤地穿入鋼管進入控制屏時，是老竇最開心的時候！

　　在鋼管預埋和電纜敷設期間，竇鐵成發現，巴彥淖牽引變電所的鋼管預埋質量存在嚴重的質量問題，他用了兩天時間，把整個牽引變電所“挖地三尺”，所有不符合要求的預埋管和電纜全部進行了修正。

　　哪里出現難題，哪里就會有竇鐵成。在西康鐵路秦嶺變電所，數百米規格不同的鋁板要加工成長短不等、角度各异的連接導線，如果一個個制作，既費時又費料。竇鐵成自己設計，用現場的廢料制作了一個安裝模具，工效提高了近５倍。

　　控制電纜頭在采用熱縮工藝后施工現場對密封工藝指標無法控制，經常是出現熱縮不夠或者又熱縮過度情況，造成電纜頭缺損，既影響變電箱線纜安裝，又造成物料浪費。

　　怎么樣才能保證控制電纜頭的完整，又能達到電氣安裝要求，這成了施工必須解決的問題。竇鐵成翻閱各種材料，作了數十個試驗，用不同熱縮工藝對比，終于研制出一種新的熱縮控制電纜屏蔽線制作工藝。這種新的工藝在朔黃線、達成線、浙贛線、東烏線都得到了應用。

　　干工作一點兒都不能差，

　　差一點都不行

　　１９９７年，西康鐵路秦嶺隧道施工，從德國引進了全斷面隧道掘進機（ＴＢＭ）。ＴＢＭ是分級啟動，全部啟動完成后，會不斷向前鑽掘，如果突然斷電，鑽頭就會“憋死”在岩石當中。

　　建設指揮部下令：中鐵一局電務公司必須保證ＴＢＭ的安全、優質、不間斷供電。

　　青岔變電所由竇鐵成的徒弟李洪江擔任所長。為了確保供電安全，老竇經常要來檢查。有一次檢查時，竇鐵成翻開電纜溝上的蓋墊，發現里面有一根５０厘米長的草繩。這根草繩是安裝電纜時掉進去的包裝繩。

　　老竇一下子黑了臉：“咱們是干啥的？就是供電的，就是保證國家項目順利施工。我們對用戶的承諾，是安全、可靠、不間斷供電，這是責任。”青岔變電所包括李洪江在內，因為這根不該出現的草繩，每個人都被罰掉了當月獎金，可他們卻圓滿完成了ＴＢＭ供電任務。

　　從１９７９年開始至今，在京山、京秦、京九、京包、蘭新、西延、西康、西南、達成、浙贛、東烏等鐵路和京珠、泰贛等高速公路上，到處都有竇鐵成的身影。他負責安裝的３８個鐵路、公路變配電所，全部一次性驗收通過、一次性送電成功，并全部獲得優質工程。

　　干工作一點兒都不能差，差一點也不行，這就是竇鐵成的標準。為了培養自己的細心，竇鐵成甚至學過納鞋底。徒弟孫曉峰做了一根導線接頭與標準差了１毫米竇鐵成扯下來讓他重做。

　　竇鐵成有個習慣，要把當天的工作記錄下來。在精伊霍工程期間一天的記錄上，他寫道：１１月２４日，小到中雪。１０：３０給彭主任打電話，趕快托運１組ＧＫ（隔離開關）；１０：４０給路經理匯報了昨日工作情況；１２：２０第一趟杆子拖到半山兩根；１３：１２第三趟兩根１０米上山；１５：２０第三趟結束，車加油，回來吃飯；１６：３０裝導線及放線架上去；１８：０８魏文濤過了果子溝；１８：０７閔建平北出口運行正常；１８：３６精河開關站王志博運行正常。

　　類似這樣的工作筆記，竇鐵成記了６０多本。徒弟們說，竇師傅每天都在寫寫畫畫，一開始大家都不知道他在寫什么。在梅家坪施工中，一個數據出現了爭議，竇師傅翻出了他１９８４年的工作記錄進行對比，一下子就找出了問題的症結，這時大家才明白，竇師傅的筆記原來這么有用。

　　“企業和國家培養了我，

　　我願意奉獻一輩子”

　　在竇鐵成的一本書中夾著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他面容清瘦，頭發卷曲花白。照片的背后有兩句話：“我像一葉孤舟，多少年在外漂泊，什么時候才能回到寧靜的港灣。”

　　盯著這張照片，徒弟孫曉峰現在還心存余悸。當時師徒兩人在京九線施工，一大早孫曉峰走近師傅的床邊，發現竇鐵成面色發白，額頭發燙，呼吸短促，全身冷得縮到了一起。曉峰連忙跑到附近的村子找醫生。

　　醫生來了，摸了摸竇鐵成的額頭，看了看他的舌頭，放下了幾種藥就走了。幾天后，竇鐵成的燒真的退了下去。能下床活動后，竇鐵成特意到村上醫生家里去感謝。推門一看，醫生正在給一頭牛看病。原來，這名醫生主要醫牛，偶爾醫人。

　　泰贛高速公路受當年非典影響，工程原本１０個月的工期被壓縮，留給配電所的工期只有７天。總指揮部給中鐵一局的項目經理吳延峰下了硬話：“你干不干？不干就換人。”

　　除了泰贛線，中鐵一局在江西還有好幾項工程。這個項目要是換給了別的公司，會影響到中鐵一局在江西的市場。吳延峰想到了自己的師傅竇鐵成，他馬上向公司打報告，請竇師傅出馬。

　　時間已經是１２月，變配電室的土建工程還沒有完工，竇師傅帶著幾個工人來到了現場。吳延峰心里急，給師傅下了命令：“我只講時限，在保證安全和質量的前提下，一切為了工期。你有什么要求盡管提。”

　　竇鐵成半天沒吭聲，把變壓器設備查看了幾遍后，只說了一句話：“我要一個爐子和一口鍋。”

　　變配電室除了四面牆和屋頂，沒有門窗，四面透風。１２月的江西，陰冷潮濕。竇鐵成找了幾塊設備包裝板當床板，帶著５個工人住在了工地上。

　　看著自己的師傅，吳延峰既感動又心疼。可是工期不等人，吳延峰背過身去，抹了一把眼■，硬著心走了。６天后，變電所順利通電。那一天，吳延峰看到，師傅干完活兒，先彎著腰往前走了好一段路，最后才勉強直起了身子。

　　中鐵一局泰贛線項目后來被評為江西省優質項目。“那是竇師傅帶著大伙拼出來的。他就是這樣的人，從來不提要求，從來不用別人說，就會把事情干到最好”，吳延峰這樣說。

　　在最忙的時候，竇鐵成一年要輾轉４個省，行程數千公里，穿梭于９個變電所之間，一個工點少則工作七八天，多則一個月，奔波在各工點的時間在１１個月左右。

　　在西康鐵路營盤鎮，他跟工友肩扛手推，在４００米的荒山上建起變電站；在蘭新復線烏鞘嶺，他身上的棉衣被鋼架扯得棉絮亂飛——面對這一切，竇鐵成常說的是這樣的話：“是企業和國家培養了我，我願意為企業、為國家奉獻一輩子。企業就是我的家，為企業做再多的事都是應該的。”

　　在鐵一局，人們常把只有初中文化的竇鐵成叫做“竇工”、“竇教授”。他卻沒當回事，只是說，“搞變配電安裝的，要是合上電閘，送不了電，火車就沒法開。當工人，沒知識，沒技術，就會被人瞧不起。”

　　“在外國人面前，

　　我們代表中國！”

　　京珠高速公路機電設備安裝工程，所用設備６０％從國外進口，施工難度很大，是被國際上稱為“最具挑戰性的山區高速公路”項目。竇鐵成被點將前去增援。

　　時值冬季，粵北山區寒氣襲人，竇鐵成帶領工友住進了變配電所，拿著外文字典，看著說明書邊學邊干，很快完成了安裝任務。

　　可就在進行交工送電前的空載試驗時，意想不到的故障出現了：一臺升壓變壓器的空氣開關不斷跳閘，而且問題解決不了。

　　業主方來人，一口咬定：是施工出了問題。

　　一聽這話，竇鐵成心里就像針扎一樣。心想，我干了這么多的工程，施工質量還從來沒有出過問題，今天，既然有人提出來了，就得弄個水落石出。

　　當天晚上，他拿著工具爬上爬下，測數據、翻圖紙……那個開關好像故意和他作對似的，還是一次次地跳閘。時間一秒秒地走過，他臉上的汗水不停地往下流，工友們勸他歇會兒，但想到緊迫的工期，想到業主對自己施工能力的懷疑，竇鐵成一刻都不敢耽擱。

　　幾小時后，故障原因終于找到了，是空氣開關的定值調整問題！這也就是說，是外國設備本身有問題！

　　這個結論太大膽了！那可是漂洋過海來到中國的精密設備，那可是鼎鼎有名的世界知名品牌。竇鐵成反復推算、一個數據、一個環節地仔細核對，他越來越堅信自己的判斷。

　　業主邀請法方專家乘飛機從外地趕來，竇鐵成通過翻譯說明了情況，那專家直搖頭：“不！不可能，我們的產品很精密。有問題？不可能！”

　　看到洋專家這么固執，竇鐵成不急不躁，詳細解釋了檢查測試、計算調整的全部經過，原因是中國和法國的標準不同，設備“水土不服”。

　　洋專家將信將疑，連拍帶照、親自檢查測試、反復核對，最后不得不豎起拇指連聲說：“好！很好！中國工人了不起！”

　　“在外施工，我們代表中鐵一局；在外國人面前，我們代表中國”。在外國專家面前，竇鐵成用自己的知識找到了人生的自信，他說，“我們工人不是簡單的勞動者，而是把藍圖變成美景的創造者”。

　　“當工人，

　　把活做精了才好！”

　　２００６年７月，竇鐵成參加了浙贛鐵路板杉鋪牽引變電所施工，該變電所是浙贛鐵路規模最大、技術含量最高的。變電所設計的變壓器引入線要求為銅板雙導線，國內沒有產品，交工日期逼近。

　　竇鐵成晚上在工作間光著膀子，對照著專業書寫寫算算，仔細鑽研，后背被蚊子叮得滿是疙瘩。

　　經過５天的研究，竇鐵成利用書本學到的知識和現場既有的銅排、銅螺栓等材料，加工制作了符合功能要求的全銅間隔棒，該技術得到了業主和設計院的肯定，并迅速在９００多公里的浙贛線推廣。

　　浙贛工程竣工時，作為施工單位的代表，竇鐵成在長沙電力調度室，點下計算機鼠標，發出遠程送電的命令，強大的電流瞬間經過開關、變壓器，傳輸到接觸網導線上，一次性送電成功！

　　南昌供電段對浙贛鐵路電氣化提速改造工程的評價是：資料完善、工程內實外美，其中板杉鋪牽引變電所工程質量全線第一。

　　那些枯燥的電路圖，冰冷的變配電櫃，在竇鐵成的眼里就是美麗的圖畫，就是神奇的百寶箱。現在，竇鐵成還能把２５年前干過的配電所線路圖從頭到尾復述出來。

　　有一次變電所施工時，現場沒有導線煨彎器，出外買又沒有現成的。竇師傅土法上馬，用汽車千斤頂、角鋼、槽鋼，加工了一個非常實用的導線煨彎器。

　　工友們在一旁佩服地說，“竇師傅，讓你整個原子彈，你也能造吧！”他笑著說，“這沒啥，當工人，把活做精了才好！”

　　學習是他的生活方式，

　　也是他永不懈怠的工作

　　竇鐵成說，是知識改變了他的命運。如果沒有農村電工的一點點基礎，他沒法通過中鐵一局的招工考試。至今，竇鐵成還保留著一張電力技術培訓班的結業證書，與他取得的各種獎章、獎狀放在一起。

　　那是１９８１年，他參加中鐵一局電力技術培訓班。培訓整整七個月，星期天其他學員或探親訪友，或聚會玩耍，他把自己關在教室里苦讀。結業時他得了電力內外線考試的最高分。

　　“一個人可以沒有文憑，但不能沒有知識和技能”。在流動分散、生活异常艱苦的環境中，竇鐵成刻苦自學《高等數學》《電工學》《電磁學》《電子技術》《電機學》《鈑金工藝》《鉗工技術》《機械制圖》等專業書籍。

　　竇鐵成花近萬元購買的專業書籍，裝了滿滿三大箱。他還記下了６０余本、百萬余字的工作學習日記。這些書和筆記本，是竇鐵成的寶貝工地搬遷時，走到哪兒，他就把書搬到哪兒，其他的東西可以丟，但這些寶貝決不能丟。

　　１９９９年，單位給財務室配發了計算機，他給會計說，我幫你晚上看門，你讓我學學電腦。此時的竇鐵成已經４３歲。他買來紙做的鍵盤表，空閑了就在宿舍練。很快，他成為電務公司第一個可以用ＣＡＤ軟件制圖的電工。

　　現在，由竇鐵成帶著徒弟們用ＣＡＤ制圖編寫的《變電所施工工藝》一書，成為中鐵一局電務公司的施工規範，也成為中鐵一局ＩＳＯ質量認證標準體系的一部分。

　　２００５年，烏鞘嶺兩個變電所電能計量异乎尋常的低。竇鐵成帶著工人對線路和用戶進行檢查。兩個月里，他們行程幾百公里，在兩三千米的高山中穿行，一個電杆一個電杆地檢查，用知道的各種檢測方法測試，最終檢查出漏計電量１７６２萬度。這一次，就為企業挽回經濟損失近７００萬元。通過自己的技能，為企業挽回損失，讓竇鐵成覺得再累也值。

　　２００６年，竇鐵成作為中國中鐵３０萬職工的唯一代表，前往比利時學習考察。在短短的２０幾天里，他依然不斷學習，跑到人家的火車站去拍照、錄像。“要做一個響當當的技術工人，就要不斷學習新技術、運用新方法，不斷提高專業技術水平”。

　　電力變配電經歷了電磁、晶體管、電磁集成和微機保護四次升級。這四次升級，都讓竇鐵成趕上了。每個項目都不一樣，每個工程都會遇到新問題，能把知識運用于工作，成了竇鐵成最大的快樂。

　　竇鐵成說：“在傳統的鐵路電力領域，我還算是輕車熟路，可是國家時速２５０公里、３００公里的高速鐵路都開工建設了，我要學的還多著呢，要干的還多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