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考指標 劉挺 作
新聞眼
長沙市一名女工為了讓兒子上大學,跑關系找到一家高校的招生就業處長,花了近10萬,但孩子最終沒有領到通知書。
3月18日,湘南學院招生就業處處長馬力煌被檢察機關“帶走”。引人注目的是,帶走馬力煌的是長沙市檢察院的工作人員,知情人士稱,和馬力煌同時被檢察院帶走的,還有湖南的另外四家高校招生處的處長,原因是涉嫌倒賣高考指標。
家產約120萬元
1986年,馬力煌從郴州師專中文系畢業后留校,成為校辦公室一名普通的干事。10年后,他被提拔為校保衛科長,三年后,調任校學生工作處處長(兼管招生就業)。
2003年,郴州師專與當地另三所學校合并為湘南學院,升級為本科,馬力煌成為湘南學院招生就業處處長。在很多人眼里,這是一個“油水十足”的職位。
在他人眼里,馬力煌大權在握,“經常開著價值30多萬的馬自達轎車出入校園”。
湘南學院副院長王曉成向本刊記者介紹,馬雖出身永興縣一貧困農家,但憑借著當地稀有的礦產資源,財權兩旺,“他的兩個兄弟經營金銀礦,家產過億,他本人也做過礦產生意,倒騰金銀,很富有。”
3月17日晚上,馬力煌突然給他打電話匯報學校的就業安排工作。第二天一早,馬被長沙市檢察院帶走。
當天下午,湘南學院紀委向王曉成通報了馬力煌的情況,隨后對馬的住宅進行了搜查。據稱,馬的愛人朱某也被長沙市檢察機關叫去談話。
長沙市檢察機關當時查明,馬的家產數額約120余萬元。
跑指標的“能人”
知情人士稱,補錄、追加高考招生計劃、藝術招生、高水平運動員招生,一直是高校招生中的灰色地帶。
馬力煌最忙碌的,亦是每年高考后的七八月份。這時,馬經常隨身攜帶三樣東西:筆記本電腦、微型傳真機和學校招生公章。
“他經常去湖南省教育廳跑招生計劃。”王曉成說,部屬院校每年的招生人數,都由湖南省教育廳分配,基本上是給多少指標,就錄取多少人,“但被錄取的學生中,往往有一部分放■就讀,這種情況在湘南學院尤為突出。”
所以,每年招生期間,教育部門都會給各院校追加一些指標。獲得越多的追加計劃,就意味著可以招收更多的學生,獲得更多的利益。所以,“跑計劃”往往成為一些高校的公關重點。
一篇由馬力煌親自捉刀,題為《招生就業處2007年工作回顧》的文章稱:“據統計,今年要求我校予以關照錄取的共有2000人以上,其中專科1600人以上。招生期間共追加560個計劃,其中本科260人……”
這篇文章稱:“主管教育的王賢國副市長,親自帶隊去省教育廳為我校協調工作,反映我校發展中面臨的困難及今年招生中的壓力,請求在招生計劃上給予支持。”
記者了解到,2006年受臺風“格美”的影響,郴州地區遭遇洪災。根據湖南省教育廳規定,本科院校原則上不追加專科計劃。但馬力煌多次活動,為湘南學院追加了100個專科招生計劃。這批追加的計劃指標,在該校黨委研究下,優先安排給了本院教職工子弟。
“去年學院組織出國考察,馬力煌也去了,按資歷怎么也輪不到他啊。”王曉成說,“招生權和經濟權他都掌握著,權力空間很大。”
在湘南學院,招生就業處是一個特殊的處室。不僅財力豐厚,還享有其他院系、處室無法得到的特殊待遇。如財務為實報實銷,招生人員出差一般都乘飛機。
“找馬處運作”
湘南學院音樂系大三學生張聰(化名)向記者介紹,藝術、體育類招生考試,由于其評分方式存在著一定的“主觀”色彩,所以就給一些人提供了“鑽空子”的機會,各地一直流傳著“四月肥”的說法(此類考試一般在四月份)。
湘南學院美術系學生杜風(化名)對本刊記者講起他的經歷:“2005年我報考天津某大學美術系,家里找了個中央美院學生代考,素描得了滿分,要不是水彩考試出了問題,我早被錄取了。”
在杜風眼里,某些考點“實在太黑”,不僅代考風行,考得好的也不一定拿高分。最終他被湘南學院錄取了,這是付出了不少“代價”的結果。
“山東一個專業老師介紹我考湘南學院,說這個學校不錯。我家里就給了他一筆錢,少說有萬把塊,讓他去找馬處(馬力煌)運作。”杜風說。
山東,是馬力煌經營多年的“高產田”。2007年,湘南學院在外省計劃招收720人,山東占了105人,其中藝術類學生85人。
該校藝術設計專業一位王姓學生告訴記者,馬處想辦法為他跑到了指標,“家里花了點錢。”他說,除了派發紅包外,許多招生人員還享受學生家長安排的“一條龍服務”,吃喝玩樂全由學生家長安排妥當,最后還拿著虛開的發票回單位報銷差旅費。
衡陽師院招生處長涉案
馬力煌事發后,衡陽師範學院招生就業指導處處長周輝湘也被長沙市檢察院帶走。
履歷上,51歲的周輝湘是個標準的學院派文人。1981年于湖南師範學院歷史系畢業后,逐步從講師晉升至教授,是“衡陽市跨世紀學術和技術帶頭人培養對象”。
與精明強干、好出風頭的馬力煌相比,清瘦的周輝湘似乎低調得多。衡陽師範學院組織部部長聶東明告訴記者,“周出事后現已正式停職,他的處長職務已被人替代。”
“周教授出了這種事,我不敢相信。”衡陽師範學院學生曉雨(化名)說,她記得當年課堂上的周老師正直、博學、平易近人,“他像父親般給我們講述大學里發生的各種故事。”
周輝湘案發一個月后的4月22日,衡陽師院召開了“2008年紀檢監察工作會議”,會上高校紀委書記向清成做了長篇報告,表示要進一步加大對招生工作的監督力度,保證招生“陽光工程”順利實施。
引發高校招生處長腐敗串案
馬力煌、周輝湘“東窗事發”,暴露的只是“2008年湖南高招腐敗串案”的冰山一角。知情人士稱,從湖南省教育考試院到地方多所高校,共有包括5名高校招生處長在內的20多人牽扯其中。
這是繼2006年婁底二級運動員資格證書造假事件以來,湖南教育界最大的一起腐敗案。
由于此案剛剛發生,檢察機關對于具體涉案人員以及案情等還未向外界披露。
據介紹,這起高招腐敗串案發端于長沙,長沙市一名女工為了讓兒子上大學,跑關系找到一家高校的招生就業處長,花了近10萬,但孩子最終沒有領到通知書。
這位家長向有關部門舉報后,檢察機關發現,湖南省五所高校的招生就業處長,均涉嫌私下暗箱操作,倒賣高招指標。
“長沙市檢察院曾來我校核實馬力煌的一筆涉案款項,約19﹒5萬元。由于是一起串案,所以由長沙市檢察院督辦。” 王曉成說。
這起牽涉甚廣的案件,在湖南省教育界引起了軒然大波。
4月14日,由湖南副省長郭開朗主持的“2008年湖南省高招政策調整會議”在長沙召開。會上,湖南省檢察院副檢察長盧樂雲的突然出現,引發了眾高校招生主管的震動。
“盧樂雲的報告,直指2008年暴露的高校招生腐敗案和制度漏洞。”一位與會人員說。
當地媒體對此次會議的報道中稱,“湖南省今年高校招生政策及辦法作出了適當調整,高招的一切都將‘讓權力在陽光下運行’。”
湖南省副省長郭開朗在此次會議上要求,切實加強高校招生和招生計劃的管理,全力做好招生考試安全保密工作,繼續深入實施高校招生“陽光工程”,切實加強招考隊伍建設,繼續深化高校招生制度改革,“要繼續實施招生工作責任制和責任追究制,繼續健全和完善各種招生制度與措施,優化招生工作環境。”
招生處長形成“小圈子”
當地政法界的一位人士稱,目前的高招腐敗案,從犯罪形式看,窩案、串案突出。由過去的較小金額、單一作案,發展到校內、校外、師生、夫妻之間相互勾結的共同犯罪,形成了“扎堆腐敗”的群體化、團體化犯罪,呈現出“集體腐敗”的新特點。
熟悉馬力煌和周輝湘的人告訴記者,周是衡陽耒陽人,而馬的家鄉永興距周的家鄉很近。兩人又都是文科出身,興趣上也很接近,又都在湘南片區招生。因為工作關系,兩人又常常出入位于長沙今朝賓館的湖南教育考試院,關系篤深。
馬、周二人又同湖南其他幾所高校的招生處長逐漸建立起一個小圈子,他們之間互相幫襯。
利用追加計劃解決本校職工子弟錄取問題,是教育界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在這方面,馬力煌通過幾所高校處長結成的小圈子,表現“出色”。例如2007年的《湘南學院報》就這樣報道:“招生就業處積極爭取兄弟院校的支持,有14所院校幫助解決了我校部分教職工親友子女的錄取問題。”
“點錄”黑幕
“2008年湖南省高招政策調整會議”,出臺了“招生計劃一次投放到位、禁止點錄、停招定向生”等政策。
在湘南學院副校長王曉成看來,這些政策的出臺,與湖南多所高校招生腐敗串案的發生有著直接關聯。
湖南省教育廳學生工作處處長郭建國也認為,高校利用追加計劃進行點錄,是腐敗滋生的根本誘因。
什么是點錄?郭建國打了個比方:比如湖南某高校在河北省的投檔線是580分,現在這所高校在河北省追加了一個錄取名額,按低于投檔線20分的慣例,河北省所有報考該校且考分在560至580間的考生,都有被錄的資格。這樣,招生人員就有權從這些考生中,直接挑選指定的人。
看似不合理的“點錄”政策,在很長時間內卻是各省的通行法則。
據郭建國介紹,該政策主要是為了鼓勵外省院校來本省招生,“比如你在河北高校有親戚,只要你的分數達到最低控制線,你疏通關系找那所學校點錄你,在過去我們都會承認。因為湖南考生太多了,這種行為能分擔招生壓力,我們一度是歡迎的!”
“同樣容易出問題的還有定向生。”郭建國稱。定向生原本是高校為某些特殊行業委培的學生,按政策可降20分錄取,與點錄一樣,也成了某些人進行“灰色交易”的空間。
“這些都屬于政策的漏洞,也為暗箱操作留下了空間。”郭建國說。
2008年湖南省對高招政策的調整,在郭建國看來,具有“在源頭上堵死腐敗的積極意義”。
“今后外省院校在湖南有增錄名額,我們將嚴格要求對方從高分到低分錄取,不允許點錄。”郭建國說,“我們要用制度的柵欄來防範腐敗,類似馬力煌那樣一次拿到幾百個追加計劃的‘瘋狂舉動’,在招生計劃一次投放到位后也將不復存在。”
湖南“亡羊補牢”
據了解,湖南省對2008高招政策進行了多項調整,主要有:改變往年招生期間追加投放量、由學校組織生源的做法,招生指標在招生錄取前一次性下達到學校和考試院;本科層次錄取結束后不安排補錄,專科補錄嚴格按從高分到低分投檔;進一步完善藝術類專業招生辦法;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指名錄取任何考生,取消以往錄取過程中“高校教職工子女可適當降分”的不成文規定。
在此次會議上,湖南省教育廳廳長張放平對與會的湖南各大高校校長說:“今年你就是開著手機,也沒人給你打,我們已經堵死了不法分子的財路。”
但王曉成認為:“體制問題不解決,永遠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與招生詐騙不同,招生腐敗不是欺詐,而是權力尋租。”
湘南學院紀委監察室黃敏對馬力煌的蛻變感到惋惜。他說,雖然紀委在招生過程中全程監管,但是錄取的核心部分——計算機錄取機房連紀檢人員都沒辦法進去。
湘南學院新聞發言人史美潔告訴記者,馬力煌現已被正式逮捕,但其招生就業處長一職尚未解除。
記者結束對王曉成的采訪時,這位分管招生的副校長嘆了口氣說,“他出了事,我的壓力很大,追加計劃、補錄五年來一直是他跑的啊!”
據《瞭望東方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