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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寧生前為藏區災民送藥品時,同伴為她留下的照片。特約記者 吳克敬 記者 郝迎利 文艷
天,藍得澄靜,雲,白得純粹。空闊的青藏高原天空下,人來車往,天路依舊。曾經的那個“臉白白的”“常常微笑”的美麗女孩已經悄悄離去,如她悄悄來到藏區幫助災民一樣,沒有聲息,只有溫度。像往年一樣,黑點似的■牛和白點似的羊群,散落在枯黃的干草地中,騎著摩托的藏族牧民偶爾在其中穿梭而過——廣闊的玉樹州草原在料峭春寒中艱難返綠。平靜一如往昔,但只要聽說西安來的人打聽那個美麗女孩的故事,陌生卻善良淳樸的藏族同胞立刻于眉眼中溢滿感激、傷感和崇敬,咿咿呀呀的藏語里全是對一個年輕的西安女孩形同“文成公主”式的惦念和感恩。
3月16日,在西安女孩熊寧赴青海獻愛心不幸遇難10天后,我們來到青藏高原,沿著高原天路,追尋“西安最美女孩”的足■,聽藏族同胞含■講述熊寧的愛心故事,讓我們真切地感受到一個普通女孩跨越千里之外、聯通不同語言和民族的善良與真誠——如細雨潤物,雖悄然無聲,卻讓高原貧苦的藏族同胞感受到了奔涌撲面的熱愛和關注。
那張笑臉,也曾深埋憂慮
3月16日下午,青海大學附屬醫院胸外科。
陽光斜射進敞亮的病房里。劉璞仰躺在病床上,臉色發白,干涸的嘴唇上,裂開幾道細細的血紋。病房里住滿了當地的病人,在局促的泛著高原紅的膚色間,皮膚白皙的劉璞殊為顯眼。他是熊寧這次玉樹之行的同伴。右側第三根肋骨骨折,右側胸部皮下氣腫,第三節腰脊骨壓縮性骨折……剛剛發生的車禍,給他帶來諸多的傷痛,讓他每一次翻身都要經受疼痛的折磨,每說一句話都要停頓幾次。
他的母親已經聞訊趕到西寧,此刻正站在病床邊,一會兒用毛巾為他擦擦臉,一會兒替他掖掖被角。看著母親為自己忙碌,不能起身的劉璞,只能用微笑表達感激。映著溫暖的陽光,這張笑容讓我們感到如此熟悉。
熊寧也是一個愛笑的女孩,幾乎她的每一個朋友都這樣告訴我們。她美麗的笑容感染著身邊的人,也像她一樣,微笑著面對生活。但當我們提起熊寧的名字,劉璞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他直直地望著天花板,陷入對熊寧的回憶中。“我和她是發小,從有記憶開始,我們就是朋友,”劉璞告訴我們,在他的記憶里,熊寧是個漂亮、善良的女孩。
今年剛過完年,玉樹一位名叫巴桑的朋友告訴熊寧,玉樹雪災嚴重,牧民損失很大,生活艱苦。熊寧一聽,立即在朋友間募集衣物,準備捐給災民。
“如果你沒做過同樣的事,你肯定無法體會那種困難”,劉璞說,“想想看,如果你身邊有一個朋友,每天見到你們,甚至是剛認識的人,就問有沒有厚衣服,說有一個地方受災了,我們要組織一批救災物資去幫助災民。你們會怎么看她?”一些人雖然不會當面拒絕,但只會說“我回去看一下,找找看”,然后就再沒了音訊。即便如此,熊寧仍會微笑著表示感謝。“她是一個做事積極的女孩,只要認準了,就會堅持做下去,而且要做好。”劉璞告訴我們,臨行前,熊寧還特意查了很多資料,了解到除了衣物外,像應急性的西藥,尤其治感冒、治腹瀉的藥品,也是災區急需的,她自己又拿出幾千元錢買了藥品。
3月2日,熊寧、黃晨夫婦和劉璞、趙海濤攜帶自籌救災物資,從西安啟程,趕往青海省玉樹藏族自治州。3月6日,在巴桑的指引下,他們來到災區,把物資挨家挨戶分發給受災的藏民。
“來之前,我們只知道那里受災了,但實地看到的情形,遠遠超出了我們的想象。”看到的災情,在劉璞的記憶中直到現在都難以磨滅。
走進災區的一座帳篷,他們發現里面什么都沒了,只有薄薄的幾張毯子鋪在地上,一家人圍坐在燃著牛糞的火爐旁取暖;在另一戶災民家里,他們掀開正在煮飯的鍋蓋,看到鍋里只有黑糊糊的稀湯,這是一家人全天的食物;在半山腰一家牧民的帳篷內,他們把勺子伸進黑■■的鍋里,撈出的竟然是一些腐肉的碎塊;還有幾家災民,為了能喝上熱水,只能把混著泥土和草根的雪,放到鍋里慢慢融化……
“早上出發慰問災民的時候,我們的心情并沒有那么沉重,熊寧還微笑著和災民擁抱。但這樣一路看過去,心情越來越沉重,我們之間已經沒人交談了,只能聽到汽車發動機的嗡嗡聲……”劉璞閉上眼睛,喉嚨里發不出聲來。
在下山的路上,熊寧像變了個人,“她是個思維很有條理的女孩,但那天,她有點歇斯底里的樣子,把很多話重復了一遍又一遍,不知是忘記了曾經說過,還是忍不住特意強調。她跟黃晨,跟趙哥,跟我,一遍遍地說,我們一定要把這件事堅持下去,一定要繼續做下去……”
3月6日,黃晨和趙海濤趕回西安,組織第二批救災物資。熊寧和劉璞留在玉樹,繼續探訪災民。
劉璞對熊寧的回憶,在海拔4200多米的花石峽戛然而止。
花石峽地處巴顏喀拉山北麓的瑪多縣,萬里黃河從綿延的雪山間流出,一路向西,平緩地流過春意初現的高原草場。一座拱門矗立在草原上,上面寫著“黃河源頭第一鎮”幾個大字。
3月10日,熊寧和劉璞從玉樹前往西寧,迎接在西安新募捐來的物資。當天下午2時許,在214國道390公里+100米瑪多縣花石峽段,熊寧短暫的生命永遠定格在這里。
花石峽并非崎嶇的峽谷,214國道兩邊是平坦的草原,但由于高原懸殊的溫差,瀝青下的土層反復凍結、消融,導致路面起伏不平,當地人稱之為“搓板路”。車輛高速行駛中,突如其來的劇烈顛簸,常常令司機猝不及防。
熊寧和劉璞在返回西寧的途中,遇到一位稱多縣拉卜鄉的阿卡(藏語:喇嘛)江永成林。江永成林是個熱心人,一聽說他們“是到玉樹獻愛心的善人”,就邀請他們搭上自己的順車。
熊寧坐在前排副駕駛的位置,劉璞坐在后排。和煦的陽光灑進車窗,烘得人暖洋洋的。被高原反應折磨得精疲力竭的劉璞,裹著大衣靠著車座后背慢慢睡著了。下午2時許,車行至花石峽附近,他突然被一個急轉彎驚醒。
“我趕緊睜開眼睛,感覺天旋地轉,等我有意識的時候,已經整個人跪在車后座上,全身非常疼痛。車窗上的玻璃全碎了,車翻到了路基下面。熊寧和司機已經沒有了蹤影”。
江永成林躺在車旁,一動不動,熊寧趴在離車很遠的地方,頭底枕著一攤血。劉璞奮力脫下被車門夾住的衣服,爬出車外,爬到路基上,揮手向路過的汽車求救。一輛車停了下來,劉璞央求他們救人。他們把江永成林從路基下抬了上來。劉璞趕緊求他們搶救熊寧。有人告訴他,熊寧已經不行了,已經“走”了。
“當知道熊寧不在的時候,我一下就懵了。”劉璞的眼■止不住地涌出來,“黃晨幾天前走的時候,還拍著我的肩膀說,‘好好照顧我老婆’。我真沒想到,熊寧會突然就沒了!”
那份心願,也曾堅毅執著
3月17日上午,西寧市湟中縣魯沙爾鎮。
穿透高原朗凈的天空,魯沙爾鎮的陽光比別處來得更熱烈。因為青海省藏傳佛教第一大寺院——塔爾寺的緣故,這個小鎮名聲遠播。如果不是這場意外,熊寧此刻正在這里的貢奔香巴林民族文化技能學校支教。
距離塔爾寺不到兩百米的地方,有一排藏地風格的兩層小樓,這是技能學校師生的教室和宿舍。聽說來的是熊寧老師家鄉的人,幾十名學生奔出教室,為我們獻上潔白的哈達。
校長三智才讓告訴我們,學校有60多名學生,既有青海、西藏、雲南、甘肅的藏族孩子,也有漢族和蒙古族學生。其中12名是殘疾人,25人是孤兒,還有20多名失去了勞動能力。他們在這里免費學習唐卡繪畫、刺■、石刻和藏醫,為的是能有一天獨立謀生。學校的教師都是來自各地的志願者,他們只領取微薄的工資,有的甚至僅要求學校提供吃住。
三智才讓和熊寧僅有一面之緣。今年正月初八,三智才讓到西安出差,遇到了熊寧。“其實我們早就知道她,知道她在藏區的善舉,還知道她有一個藏族的名字——秋楊蘭措,意思是藍色的大海。她也知道我舉辦了這所孤兒學校。”三智才讓說,在西安,當熊寧聽他說起孤兒學校資金不足、教師急缺的困難,當即和他商定,今年要來支教一年,教授漢語,同時還向學校捐贈了1萬元。
走過一段僅容一人上下的木樓梯,我們來到了二樓的教室。這間只有十多平方米的房間里,擠滿了30多名學生。黑板上方,一個覆蓋著金色緞帶的鏡框里,熊寧睜著清亮的眼睛,■著我們微笑。孩子們都趴在課桌上,不時地抬頭看一眼熊寧的照片,然后用鉛筆在白紙上臨摹出她的模樣。教室里安靜得只剩下喘息聲。
只有一個小男孩,用藏漢兩種文字,在黑板上一筆一畫地寫著:“熊寧老師,您走了,但您把濃濃的愛留在了高原,留在了我們每一個孤兒心里。我們想你!”當他寫完,轉過身來,看到所有的孩子都抬頭望著他,沉默的教室里突然出現了啜泣聲,眼■從一張張高原紅的臉上淌了下來……
如果你不到這里來,你不會理解一群孩子,為何會對一位素未謀面的老師如此的眷戀。如果你不到這里來,你不會理解對一群孩子來說,一位女教師有怎樣的意義。
三智才讓說,今年春節從西安一回來,他就告訴孩子們,有一位很好的漢語老師,叫熊寧,她將來這里支教一年。當時孩子們都特別地歡喜。“我們沒有一位女老師。這些孩子很多都是孤兒,都需要母親的關懷。雖然我們也愛他們,但代替不了母親的角色,如果能有一位女老師,像母親一樣愛他們,對他們來說這是難得的幸福。得知熊寧出事那天,很多孩子都泣不成聲”。
一個孩子拿著一張白紙,跑來舉在我們面前,紙上是他為熊寧摹寫的畫像,畫像中的熊寧笑容依舊。這個孩子叫洛哲尖措,已經在這里學畫一年了,他用生澀的漢語對我們說:“熊寧老師為了別人犧牲了自己,我有好多話想對她說,但在心里,說不出來。只能畫出來。”
三智才讓告訴我們,熊寧到這里支教,還有一個更重要的計劃。熊寧是學經濟專業的,曾經有過非常好的工作。學校因為資金不足難以為繼,熊寧打算支教期間幫助他們舉辦校辦產業,解決學校的資金問題,同時也為孩子們創造就業機會。
對藏族同胞來說,熊寧是美麗的,是智慧的,但更重要的是,她有一顆善心,這是最難能可貴的。
“她曾經跟我說,如果她做一個老板,就可以掙很多錢,但我們的生命很短暫,要做的事很多,這不是有錢了才能做,沒錢同樣也可以做的。”三智才讓說,“真正做善事的人是不求名利的,但我們仍希望更多的人知道熊寧。不是為她,也不是為我們,是因為我們希望她的事■能感召更多的人,把愛傳遞給每一個需要的人。”
1400多年前,有位大唐公主從長安來到藏地,帶來了先進的文化和生產方式,把一生奉獻給藏民,為長安和藏區搭建了友誼之橋,至今她仍受到藏族人民的敬仰,被尊為“白度母”。1400多年后的今天,又一位來自西安的女孩,為了藏族人民,把自己的青春和生命留在了這里。三智才讓說:“在我們的心里,熊寧就是白度母的化身,是另一位文成公主。”
擁擠的教室里,氤氳的藏香裊裊升起,一位年邁的阿卡帶領著學生誦念《度母經》,用藏族特有的方式,為熊寧祈求靈魂的安息。一聲嘹亮的“六字真言”,從藏族女孩的嗓間飄出,催人心碎……
臨走前,我們采訪團將600元錢捐給了貢奔香巴林民族技能學校,希望為改善學生的學習生活條件盡綿薄之力。當我們搭乘出租車從魯沙爾鎮返回西寧時,女司機聽說我們是采訪熊寧事■的,堅決不願收取車費。那一刻,我們對愛和被愛,突然有了更深的理解。
那段情緣,也曾溫潤綿長
追尋熊寧留在雪域高原的最后故事,一個人不得不見,那就是熊寧在玉樹的藏族朋友巴桑;一個地方不得不去,那就是留下了太多脈脈溫情故事的玉樹。
玉樹藏族自治州位于青海省的西南部,距西寧800多公里,相當于西寧到西安的距離。這里是長江、黃河、瀾滄江的發源之地,高山綿延萬里,山頂是終年難化的積雪,延伸至天際的草原上隨處可見大群■牛,而每年夏天的賽馬會常常因為精美的藏民族服飾、賞心悅目的藏地歌舞和天藍水清草綠的美麗風景,使得這個偏向西南一隅、地處川藏青三省交界的小縣城聲聞天下。
3月的玉樹還未迎來她的盛情綻放之季——剛才還陽光燦爛,片刻之后,小米粒大的雪粒就洋洋灑灑傾空而下,然后便是大片大片的雪花肆無忌憚地鋪蓋下來。高原陽光下,雪山美景讓我們這些沒有高原生活經歷的人心生愉悅,但是這里不通飛機和火車,我們只能沿著唯一一條普通公路,在山間進行長達13個小時的跋涉。其間,一路艱難:河卡山口,一段長達十幾公里的碎石路,會顛得你腸胃翻騰;瑪多縣沿途的“搓板路”,又會讓你猝不及防隨時可能發生車禍;巴顏喀拉山口,高達4824米的海拔,還會讓你頭痛欲裂,胸悶難當……
“我和熊寧特別有緣!”3月18日下午,甫一見面,掩藏不住內心復雜感情的巴桑擁抱著我們說。我們知道,這更多的是因為我們是熊寧家鄉的客人,而熊寧是她和整個藏區的摯友。
“熊寧特別善良特別真誠!為了縮短和藏族同胞的距離,她這次來特別梳了兩根辮子,跟我們藏族姑娘的打扮很相像。”和熊寧認識三年,卻僅有兩面之緣的巴桑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語。為了表達對熊寧的深厚感情,她常常重復累加使用“特別”“很”“非常”等形容詞。
2006年的一天,巴桑從清水河搭車返回玉樹,車上還坐著一位面目清秀的漢族女孩,那就是熊寧。
“我們怎么聊起來的已經記不清了,但當談到弱勢群體的話題時,她表現出極大的興趣”。這使得她和一直做扶貧工作的巴桑一拍即合。那次分開后,她們還常通過電話、網絡保持聯系和交流,“熊寧表現出很想了解玉樹方面情況的樣子”。
2007年7月,一位患有視網膜母細胞瘤的四川男孩引起了巴桑的關注,在求助乏力的情況下,巴桑又向熊寧求助。“熊寧查閱了很多資料,請教了很多專家,甚至找醫生朋友制定了具體的治療方案。”巴桑說,后來因男孩還患有先天性心臟病,不能實施手術,她們的努力沒有發揮作用,這讓熊寧黯然神傷了很久。
心里時刻揣著朋友,雙眼總是關注需要幫助的人,一個千里之外的陌生人的細微難處,也會讓熊寧牽腸挂肚許久。在這條愛心恆久的路途上,她匆忙趕路,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只是一處驛站。
今年年初,玉樹遭受了罕見雪災。“3月5日晚上,熊寧給我打電話,說要來玉樹為災民送物資,我特別開心。”巴桑說,在熊寧到玉樹前,她們只是就玉樹雪災情況進行了一些溝通,熊寧說會盡量到災區送些急需物資給災民。令巴桑意外的是,在漢族群眾非常重視的春節剛剛過完,熊寧就長途跋涉到了玉樹。
巴桑清楚記得,考慮到3月初玉樹復雜的天氣情況,她一再提醒熊寧:“如果僅僅是為了看望災民,千萬不要冒險,因為雪天路滑,高原路況可比不得內地。”沒想到再接到電話時,熊寧已人在玉樹。
6日上午9點,熊寧、黃晨、劉璞、趙海濤四人駕駛一輛越野車,拉著一些救災物資到了隆寶鎮,以最快的速度吃了方便面,表示要“盡早、趕緊見到災民”。此間,巴桑出于安全考慮,又建議熊寧和隆寶鎮政府接觸,熊寧告訴她,自己是來看望那些受災的藏族同胞的,只要看到他們平安,其他的都不重要。
當天,熊寧四人在隆寶鎮走訪了十多家災民,為他們送去了急需的衣物、藥品和抹臉油。發完救災物品后,熊寧等人準備返回玉樹縣城。臨行前,熊寧跑過來,緊緊地抱住巴桑,貼著她的耳邊小聲說:“阿佳(藏語:姐姐),我一定還回來,我會把更多的物資送過來。”
3月18日晚,時間已近午夜,巴桑還久久沉浸在與熊寧相識、相知的短暫卻刻骨銘心的記憶當中。她撫摸著電腦屏幕上熊寧燦爛的笑臉,喃喃自語道:“當初就不該讓她知道玉樹雪災的事情。”
沒有當初,也沒有重來,熊寧已將幫助他人變成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她永遠很少顧及自己在某些時候也會變得弱勢。默默做事,悄悄離開,不需要被關注和聚焦,她只用燦爛的微笑和溫暖的懷抱,撫慰每一個需要的人。
那顆愛心,也曾溫暖寒冬
隆寶鎮是玉樹州玉樹縣的一個偏遠小鎮,散落于草原深處的牛群、房屋、帳篷,使得這里有著典型的藏地風情美景,但多變的氣候讓這里的人們常常遭遇不可預知的自然災害。
據玉樹州玉樹縣統戰部部長白瑪文青介紹,今年1月中下旬玉樹普降大雪,因雪后氣溫低,日最高氣溫大部分時間在零攝氏度以下,積雪融化較慢和降雪持續時間長等原因,導致大量牲畜凍死餓死,這對于以牧為生的藏牧民來說無疑是滅頂之災。
“我們全鎮有70%的牲畜在雪災中被凍死,很多群眾艱難得只能依靠民政撥糧度日。”3月19日,我們在前往玉樹縣隆寶鎮采訪途中,當地的莫警官看著車窗外蕭瑟枯黃的草原,低聲說道。
當日上午9時,我們從玉樹州州政府所在地的結古鎮出發,車行簡易公路,翻越海拔4600米的紅土山埡口,又換乘當地爬坡涉水能力較強的警用越野車,一路顛簸,終于在中午12時44分到達藏民諾布家。
年輕的諾布是隆寶鎮君青村一戶普通而貧窮的藏族家庭的男主人。他和妻子以及兩個年幼的孩子守著一個用土坯牆圍起的破落院子,放牧■牛,過著傳統藏民最原始的生活。諾布家住著典型的藏式房屋,形似陝西關中的小平房,所不同的是,他們的房屋是用土坯打壘而成,一家大小夜晚席地而眠,白日卷起鋪蓋便是活動場所,小屋牆角堆積的干牛糞是取暖燒火的唯一原料,從屋頂壘下,占了房屋約三分之一的面積。今年一場雪災過后,諾布家養的十幾頭■牛只有一頭存活。
巴桑是鎮政府在君青村的包村干部。她用藏語告訴常年吃低保、生活極度困難的諾布,熊寧不在了。
不大的屋內雖擠滿了人,卻瞬時沉寂。火塘里爐火快要熄滅,發出極度微弱的熱量。
驚訝——沉默——停頓,急促的語氣和夸張的表情以及手勢,諾布和妻子著急地大聲說起什么,然后又比畫著和巴桑交流。兩個年幼的孩子,抱著父母的腿,仰著臉認真地聽他們說話。
“諾布說,那個美麗的女孩怎么就不在了呢,他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巴桑將諾布夫婦的話轉述給我們。諾布的妻子從牆上卸下一個破舊的塑料袋,拿出三個嶄新的口罩和一盒凍瘡膏。諾布掀起孩子的棉袍,急促又熱切地示意我們看孩子腳上的襪子和鞋子。牆上的一個木格架上,一盒打開的寫滿英文的潤膚霜是熊寧送給兩個孩子的特別禮物。諾布的妻子說,天冷風大,看到孩子們的臉被凍得紅一塊青一塊,熊寧在送完衣物和藥品后,還留下了這盒抹臉油。
79歲的土丁仁青老人至今仍記得那個“臉白白的”漢族姑娘。
“她走時開心地笑著告訴我,還會回隆寶鎮看我,怎么就這么走了呢?”老人用藏語傷心地說。兩行混濁的眼■從她的眼睛里流出,順著滿臉的皺紋滑落。巴桑告訴我們,老人沒有子女,知道熊寧遇難,很為熊寧父母傷心,就天天為熊寧誦經超度。頭發花白、飽經滄桑的土丁仁青坐在自家門檻上,手里的轉經筒不停轉動,嘴里念念有詞,因流■太多而發紅的雙眼痴痴地望著遠方,不知是目送我們的離開,還是等待熊寧的歸來……
我們的采訪車在君青村四處散落的災民家之間顛簸行駛,厚重的烏雲壓著還是枯草一片的草原,河里的冰還沒有解凍。從遠處望去,帶狀的冰河如同一條條潔白的哈達,傾訴著這里的藏族同胞對一位漢族女子的無限懷念。
6歲的男孩才文是熊寧在這里的最大牽挂。3月6日,熊寧等人在雪地里艱難跋涉1個多小時,才找到這個全家蜷縮在簡易帳篷里的貧困家庭。巴桑說,熊寧看到才文家的艱難后很難過,把一些藥品和衣服塞進了才文母親的手里,又親手給才文戴上大紅色的圍巾和帽子,一再叮囑“才文應該去上學,一定得去上學,我下次來給他帶學費”。
熊寧的離去讓才文一家很難過。他們坐在帳篷里,沉默著、訴說著,才文母親指著才文頭上的紅帽子使勁豎大拇指。6歲的才文或許還不懂得生離死別的涵義,他開始窩在母親的懷里,聽著大人之間一會漢語一會藏語的交談,然后又兀自跑開,緊緊抱著一只黑白相間的羊羔,一直地沉默著。
對熊寧懷著滿腔感激心情的又何止諾布、土丁仁青和才文一家?阿尕義拉著記者的手,傷心地回憶“臉很白、很漂亮的女孩”送給自己藥品;丈夫早逝的布毛、代陽兩人流■傾訴她們對熊寧早逝的意外和惋惜;76歲的更拉老人和73歲的老伴阿則手里緊緊攥著熊寧送來的凍瘡膏,眼■從他們飽經風霜的臉上顆顆滾落。
我們無法再現熊寧和這些藏族同胞共度的溫暖時刻,但我們可以想象,一個漢族女孩在向素不相識的藏族群眾伸出雙手時的胸懷——語言和民族不是障礙,地理距離和復雜氣候更不是問題,敞開胸懷去愛、去關心,熊寧毫不顧及其他。
隆寶鎮敬老院是熊寧生前隆寶之行的最后一站,在那里,她為幾位羸弱的老人留下了他們孤寂晚年最幸福的一抹記憶。
聽說西安的客人來敬老院了解熊寧的事情,老人們相互攙扶著在門口的臺階上席地而坐,和巴桑交談了起來。78歲的銀措老人從懷里拿出一個用方便面包裝袋裝著的藥包,表示熊寧曾送她藥品的意思;80多歲的古陽老人挽起自己的褲腳,用指頭在小腿上使勁摁下去,因浮腫而顯露出的幾個深坑久久不能恢復,巴桑說,老人想告訴記者,熊寧也曾給他送過治病的藥物。
“我們其他的事做不了,只能為她祈禱念經。”85歲的習戰老人從懷里掏出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塑料袋,打開袋子,還有一個包裹得更為嚴實的布包。布包中的一堆舊毛票里,老人摸索出面值最大、也是最嶄新的一張10元錢,含滿眼■,揚著手里的錢說,“給寺院里捐了,為她誦經祈福”。
21歲的代松卓瑪是敬老院隔壁的居民。我們采訪時,她抱著未滿周歲的孩子站在距離老人們不遠的地方,孩子大紅的小棉襖在蕭瑟的高原初春的午后顯得格外醒目和火熱。卓瑪清晰記得那個“笑起來特別開心的”“圓臉的”漢族姑娘。她說,那天熊寧給老人們送藥時,恰好自己也抱著孩子在旁邊,熊寧很開心地跑過來抱孩子,和孩子親熱,也給自己送了一些常用藥。“她很喜歡孩子,笑起來很好看。”卓瑪說。
熊寧所做的,談不上轟轟烈烈,只是些默默無聞的、被你我不經意間忽略的事情,但對于遭受嚴重雪災的青海藏區,對于冷清的敬老院和福利院,對于那些在困苦中躑躅的老人和孩子來說,熊寧的到來,猶如冬日的一絲暖陽,雖然短暫,但溫暖了太多人的心房。
我們知道,熊寧還有很多未了的心願,她想為孤兒學校組建一間多媒體教室,她想使土丁仁青這樣的老人能無須忍受病痛,她想讓更多和才文一樣的孩子能有學上……
劉璞告訴我們,他有一個“不怕別人笑話”的心願:熊寧曾經策劃了對玉樹藏區的承諾和一些資助計劃,他將沿著這條天路,繼續走下去,把這份承諾進行到底。
3月19日下午4時多,隆寶鎮上一直低沉的烏雲,終于化作傾城的雪粒,朔風裹挾著陣陣沙塵,從鎮中唯一的街道間呼嘯而過。6時多,當我們翻越紅土山埡口,幾道霞光刺過鉛灰的薄雲傾瀉而下,冰河仿佛鍍上了一層黃金,粼粼金光中,解凍的河流里最先傳來春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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