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冰

　　采访地点：城南某茶秀

　  采访对象：刘先生（化名）

　 性别：男 

　 年龄：不详

　　十几年过去了，这是我的一个秘密，我从来都不愿意想起，但是它无时无刻不在心里提醒我、折磨我、羞辱我，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可以摆脱它的折磨？

　　我时常就生活在这样一种忐忑而自责的状态下，这一切都源于一支钢笔，我曾经因为对这支钢笔的疯狂迷恋，而糊里糊涂地做了蠢事，它害了我，让我一生背上了沉重的精神十字架。

　　我终于得到了那支心爱的钢笔，可是我却把它压在了箱子底下，不敢拿出来，因为一看到它，我就会无地自容，觉得自己是如此肮脏和卑微；我也很愧疚，因为我对不起A哥，他对我那么好，跟亲哥哥一样。

　　见面之前，刘先生一共给我发了四次E－mail，打了三次电话，每次他都是评说我的栏目，询问我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故事可以来倾诉，在这几次联系中，他一直没有说出有关自己的事情，但是我能够预感到他有话要说，只是他还在犹豫，他需要更多的勇气和胆量。过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刘先生再次打电话给我，他说，如果我能够为他保密，不让所有认识他的人知道他的这段经历的话，他想和我谈谈。

　　地点是刘先生定的，我准点到达时，刘先生说他已经等候多时。茶秀里光线暗淡，刘先生又选择了一个角落，还戴着一副颜色很深的墨镜，我无法看清楚他的模样。

　　请允许我戴上墨镜，我知道这样做对你很不礼貌，可是请你谅解我，也理解我。我也不能告诉你我的姓名和工作单位，但是，我今天所讲的一切都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段真实的往事。十几年过去了，这是我的一个秘密，我从来都不愿意想起，但是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折磨我、羞辱我，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可以摆脱它的折磨？在许多人的眼里，我很成功，我很自尊自律，通俗的说法，就是人品很不错。所以，一旦这个秘密被公开，我很可能名誉扫地，威望也会一落千丈。没有人心甘情愿去沦落，我也不例外，我曾经希望它永远是属于自己的秘密。十几年过去了，它始终在我心中，如果我不主动说出去，它将继续、永远成为秘密。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内心无法再承受这个压力，我的良心备受煎熬，有时我甚至觉得如果再不说出去，精神可能就会崩溃。因为一想起这段往事，我就会厌恶自己、痛恨自己，觉得自己的灵魂太肮脏，见不得人。想来想去，我最终想到了你，想到了你们的这个栏目，真是太感谢《热线倾诉》了，它可以让我一吐为快，可以让我的内心解脱，可以让我的灵魂得到忏悔，同时它又能够做好保密工作。

　　记不清是去年还是前年，媒体上报道过这样一件事情：某地的小学生，因为偷了同学的钱或者学习用具，被老师在脸上刻了一个大大的“贼”字。那篇报道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捅在我的心窝上。那几天，下属们在一起悄悄说个什么，我不由自主就会胆战心惊，觉得大家似乎都在议论我。晚上还不时被噩梦惊醒，有一个梦特别吓人，梦里我正在上学，也不知是小学还是中学，同学们抓住我，按住我的头，要用小刀在我脸上刻下“我是贼”三个字，我大喊“不要，不要，我再也不敢了”。我吓醒了，全身都是冷汗。今年五一假期，我去钟楼附近的商场买东西，出来的时候，看见门口围了很多人，挤到跟前，才知道是一个陕南的农村妇女，陪生病的丈夫到西安来看病，丈夫已经住院将近一个月了，她一直陪护在身边，病房的人都劝她出去转转，别太累了。那天是她第一次离开医院，第一次到西安城里转，可她太没有经验了，出门的时候竟然把所有的钱都装在衣袋里。她说不清楚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钱就不见了。她不停地哭，一边哭一边念叨：“救命的钱！我活不成了！”围观的人很多，有资助的，有骂小偷的。那一瞬间，我的脸突然发烧，觉得四周的人好像都在看我，怀疑我，我感到无地自容，转过身小跑着离开了人群……我时常就生活在这样一种忐忑而自责的状态下，这一切都源于一支钢笔，我曾经因为对这支钢笔的疯狂迷恋，而糊里糊涂地做了蠢事，它害了我，让我一生背上了沉重的精神十字架。

　　我几乎没有勇气承认，可是我又不能不承认。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不过，一想起来，仿佛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高中毕业的那年暑假，参加完高考，我决定去向往已久的九寨沟，好好放松一下紧张了多年的身心。由于几个要好的同学都有其他安排，我只好一个人去。在广元汽车站买票时，我认识了A哥。当时买票的人特别多，队伍排成了长龙。有两个小伙不自觉，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插队，年轻气盛的我忍不住指责了他们几句，那俩人回过头，看我是一个人，势单力薄，就走到我身边，对我推推搡搡骂骂咧咧，说我多管闲事。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替我打抱不平，痛斥那两个家伙。周围的人也都开始纷纷指责，俩人见状快步溜走了。就这样我认识了A哥，他自我介绍他来自山东青岛，大学刚刚毕业，利用上班之前的空闲去九寨沟旅游。我一听他也是独自一人，就提出俩人结伴前往。知道我是刚刚毕业的中学生，在前往九寨沟的车上，A就给我讲了许多大学里的生活，以及他自己学习生活上的一些经验教训。我发现A哥人特别好，健谈、开朗、乐于助人。到了九寨沟，我和A哥住在同一个房间，在那里，我看见了那支让我鬼迷心窍的钢笔。那天晚上，洗漱完了，A哥让我先睡，他说他写点东西。说话间，他从双肩背包中拿出一支钢笔，我的眼睛一亮，真是太美了！我还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钢笔，锃亮的黑底上镂着金银两条龙。A哥写东西的时候，本来已经很疲乏的我竟然没有了一点睡意，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支笔。我特别喜欢钢笔，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我就收藏各种钢笔，当时已经有将近200支了。高一的时候，为了得到一位男同学的一支镏金笔，我硬是替他写了整整一个学期共41篇作文，其实，我也一直很讨厌写作文的。

　　那晚太累了，看着看着我就睡着了。大概是惦念着那支笔，天还没亮我就醒了。A哥睡得很香，我不由自主地下了床，发现钢笔还放在桌上，我的心一下子兴奋无比，一把就把钢笔攥在手里，轻轻地抚摸，仔细地端详，就那样爱不释手地看呀看，摸呀摸，直到天亮，我才恋恋不舍地把钢笔放回原处。一天下来，尽管玩得很累，可A哥晚上总要写一会儿东西，他写东西时，就是我欣赏心爱之物的最佳时机。到了第三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了，就对A哥说：“你的这支钢笔真是漂亮！”他看着我说：“怎么？特别喜欢吗？如果不是女朋友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就送给你。”

　　我们在九寨沟一共玩了整整七天，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和A哥聊到凌晨4点，彼此很投缘，都有点恋恋不舍。因为A哥还没有正式上班，所以他只能留下工作单位的名称，没有具体的部门科室。我俩相约：我先给他写信，告诉他我考入的大学的地址，彼此一定要多联系。躺下不久，就听见了A哥的鼾声，可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总是晃动着镂着双龙的钢笔，一想到再也看不见如此心爱的东西了，心里竟然空落落的。后来，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悄悄下了床，走到A哥的双肩背包跟前，轻轻打开它，很容易就摸出了那支钢笔。我不敢开灯，摸着黑，把钢笔贴在胸口，怎么都舍不得松手。就是一念之差，我哆哆嗦嗦地把钢笔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我的心狂跳不止，脸又热又涨，犹豫了一会儿，我把钢笔又放回A哥的背包里，就这样反反复复，最终还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第二天早晨，因为我的班车在先，A哥送我上车，他趴在车窗前一再叮咛我：路上小心，录取通知书下来了一定写信。车快开的时候，A哥又塞给我二十块钱，因为他知道我身上的钱不多了。车开了，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突然想喊A哥，告诉他我偷偷拿了他的笔，可我却没有勇气……

　　我终于得到了那支心爱的钢笔，可是我却把它压在了箱子底下，不敢拿出来，因为一看到它，我就会无地自容，觉得自己是如此肮脏和卑微；我也很愧疚，因为我对不起A哥，他对我那么好，跟亲哥哥一样。从九寨沟回来不久，我就发誓再也不收藏钢笔了。此后我一直想和A哥联系，可是我没有勇气。直到前几年，我终于鼓足勇气，决定向A哥承认过失，请求他的原谅。我按照当年他留下的地址去了第一封信，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可是我的信原封不动地被退回来，因为“查无此人”，我又查114,试着打电话询问，对方说，曾经有过这么个人，不过早就出国好几年了。

　　我知道也许今生都没有机会弥补这个过失了，但是，这件事深深地影响着我的生活。我手下管理着不少年轻人，平时在管理中或者聊天时，我总是告诫他们要有责任心，要自律，甚至想告诉他们千万不要因为一念之差而干出悔恨终身的事，因为我在这方面的教训太深刻了，但是我始终没有勇气说出来。我们公司有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聪明能干，业绩一直很不错，可他偷偷拿了公司给客户试用的样品，卖了。公司知道这件事之后，要开除他。我的心情特别复杂，我相信他是一念之差，今后他一定会后悔的，但是又觉得他必须通过此事有个深刻的教训。我去找总经理为他说情，最后，公司采纳了我的建议，没有开除他，只扣除了两个月的奖金，并写出书面检查。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会去为一个普通的职员求情，只有我自己明白。

　　今天，我终于敞开心扉，说出了心中的秘密，我觉得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好多年都没有这种轻松的感觉了。如今我依旧保存着这样的梦想：见到A哥，亲口向他说对不起。

　　刘先生的故事应该对每个人都有启发：人生几十年不算太短，人又是一种有七情六欲的高级动物，再加上社会上的各种诱惑和自身修养的局限，难免不犯这样那样的错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虽然错误人人难免，但是，如何对待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却是一个很有分量的话题。有些人，不把小错当回事，结果积小错成大错，最终走上犯罪的道路。更多的人随着阅历的增长，会逐渐变得稳重成熟，青少年时代犯错误的冲动不复存在，但是他们也不会特别严厉地考问自己的灵魂。刘先生是一种特例，他是一个对自己特别苛刻的人，用学术的话讲，是一个道德完美主义者，我们非常欣赏他的这种严苛考问自己灵魂的态度，这种精神正是当下很多人所欠缺的。但是我们同时也要指出“放下包袱轻装上阵”的重要性。一个人即使犯了比刘先生大得多的错误，只要改了，也不必成为心灵的重负。努力去工作，善待每一个人，应该是解脱心灵桎梏的最佳选择。插图解诗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