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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靠巍巍中条山,三百余位陕西将士长眠于此。

张振基和保护烈士遗骨的永济人。
(左起:李金锁、韩立建、李社教、张振基) 特别提示
67年前,山西省永济西北部一个普通村庄西姚温,曾发生过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战斗,在共产党员、教导团三营营长、中校团副张希文率领下,300余名陕籍官兵与日寇浴血巷战,全部壮烈牺牲。战斗间隙,烈士遗骸被当地村民草草掩埋;58年后,机缘巧合,烈士遗骨重见天日。当地民众亲手为英雄竖立起一座丰碑。2005年的夏日,我们跟随抗战老兵,来到这个小山村,聆听到了悲怆激越的———
2005年7月12日,西姚温村,这里南倚中条山,西临黄河,紧靠已成遗迹的蒲州老城。盛夏时节,整个村庄掩映在葱葱郁郁的树木中,村头巷尾人影稀少,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
我们知道这个小村庄并穿过潼关、渡过黄河、翻越中条山来到这里,是因为67年前的一个雨夜,在这个静谧的小村庄发生了一场中国勇士对抗日寇的惨烈血战……
血战西姚温
中条山呈东北西南走向,绵延300多里,是保卫晋西南、保卫黄河的一道天然屏障。但在最西端,从山脉到黄河岸边有约15里宽的平原地带,给南犯日寇留下一丝可乘之机。此刻,虎踞在黄河边上,中条山北麓的永济古城——蒲州,显得尤为重要。
1938年8月,驻守中条山的原国民革命军第31军团与占领山西的日寇争夺永济的战役已进行到胶着状态。
日寇逼近永济时,我军在中条山北麓沿西姚温、蒲州城一线修筑工事布防。其中,西姚温村地理位置十分重要,若西姚温失守,我军防线就会被日寇截断,防守老蒲州的部队将陷入孤立无援的险境,同时还将直接威胁到中条山的安危。
16日,日军从中条山山脚迂回出击,占领中条山北侧、西姚温西侧的尧王台制高点,随即又先后攻占西姚温、万固寺(在尧王台之上)、解家坟等地,袭入我阵地后方。军团司令孙蔚如立即命令李振西的教导团“归孔(从洲)旅长指挥,并派出一营向右翼增援,收复全部失地”。按照惯例,教导团三营为预备营队,但是官兵们纷纷要求打先锋。兼任三营营长的是中校团副张希文——教导团共产党负责人,更是求战心切,他缠着团长李振西说:“前面战事那么激烈,三营兄弟都很着急,不愿做预备队,要做前锋,率先杀敌!”李团长不忍拂他意,答应他一同出发。张希文遂率三营迅速出击,收复万固寺,战局吃紧态势有所缓解。此时,孙蔚如又得到我尧王台、西姚温被日寇占领的消息,又令李振西在17日凌晨夺回被占阵地。此时,李振西已将临时指挥所移至解家坟,来不及调整部署,只好派刚刚结束战斗的张希文营“逆袭”西姚温。
张希文营从村南进村,战斗打响时,正是17日零时左右。每一个巷道、每一个院落,都成了争夺的对象,由于都是近距离巷战,敌人无法发挥火力优势,张希文率部以刺刀、大刀及手榴弹和敌人肉搏,打得鬼子节节败退,仓皇逃窜。这时,驻扎在东姚温的日寇旅团指挥部,正准备调军攻打蒲州城,接到西姚温的增援请求,便放弃了对独46旅的进攻,掉头向西增援西姚温。张希文营与日寇激战至天亮,全营已伤亡过半,看到鬼子越来越多,张希文急令部队向村西南突围。在突围中,又遭遇敌人阻截,所余官兵奋勇杀敌,血战至上午10时左右,才杀出重围,向村西南撤退。当部队撤至村西300多米的地方,又遭敌人伏击,张希文奋起还击,不幸身负重伤,他挣扎着抱起机枪射击,又中数弹,壮烈牺牲,年仅27岁。
张希文营300余官兵全部壮烈牺牲。尧王台下,血溅如花!
寻梦西姚温
时间飞逝,1996年春,西姚温的硝烟散尽已有58个春秋,那场发生在村里村外的惨烈战斗,已渐渐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去。
清明时节,细雨纷纷,一对两鬓斑白的夫妻来到西姚温村,田间地头走走看看,接着又找到村支书李社教,打听村里有没有70岁以上的老人。得知他们是从西安远道而来,李社教便带他们来到村里的“老寿星”李生福老人家里。
一见面,夫妻俩就向李生福老人打听当年陕西部队在这一带跟日本鬼子打仗的事情。
75岁的李生福老人说:“知道,知道,那一仗打得惨呀!西北军一个营的人都死在这里了。”
“我就是那位营长的儿子。”听到老人的话,来客中的那位先生忍不住涕泪纵横。
原来,这位先生正是当年率众逆袭西姚温的营长张希文之子张振基。
1938年父亲张希文战死沙场时,张振基年仅3岁,24岁的母亲刘桂英独自带着张振基艰难度日,并举债供他读大学。退休前,张振基是我航天战线的一位高级工程师。
1978年刘桂英病逝前,向儿子道出心愿,希望能找回丈夫张希文的尸骨,带回老家妥善安葬。
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张振基开始多方查找档案史料,走访幸存老兵,在穿越时空的寻找中,他一步步了解到抗战时期3万陕籍官兵立马中条、保家卫国的辉煌历史。终于,他在原教导团团长李振西撰写的悼念文章《忆希文》中得知父亲是牺牲于“逆袭西姚温”的战斗中。
西姚温,是父亲抛洒热血的最后战场,也应该是父亲的埋骨之地。
这年,张振基刚一退休,就迫不及待地来到西姚温寻访。
李生福老人带着张振基夫妻穿越村前屋后,向他们讲述当年雨夜血战的情形。走到村西的一片田地前,老人手指前方说:“当年,最后从村里突围出去的官兵就牺牲在这里。”
张振基疾步向前,双膝跪地,画地焚纸,深深叩拜。
这一幕让随行的村支书李社教唏嘘不已,在西姚温村土生土长30多年的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村里曾发生过的抗日往事,心里充满了沉重与敬仰。
在送别张振基夫妇的时候,李社教告诉他们,地区修一级公路,计划在村里的土地里取土,他们叩拜的那块可能葬有烈士遗骨的田地已经被划为土场,即将开挖。
感动西姚温
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冥冥之中有感应,就在张振基离开后没有几天,当地村民在那块土场取土时发现了几具白骨。(2005年7月,当本报记者一行赶到西姚温时,有幸采访到了当年参与发现、埋葬、立碑的、时任村会计李敏娃、村支书李社教、乡长韩立建、运风一级公路永济指挥部副指挥李金锁、副市长刘临生、市长潘和平等当事人)。
联想到烈士后代的寻访,村民推断这些白骨很可能是烈士遗骨,立即向乡政府做了汇报。
任阳乡乡长韩立建听说后,立即又向当时的交通局副局长李金锁做了汇报。
作为运风一级公路指挥部副指挥李金锁赶到现场时,挖出的遗骨已经有五六具,同时挖出的还有21发子弹、一柄刺刀及镜片和破损的肩章等物。但年代久远,仅从这些残损不堪的遗物上无法判断遗骨的身份。
“挖出来的到底是中国士兵,还是日本鬼子?我们心里有点犯嘀咕。”2005年7月11日,永济宾馆,已经退休的李金锁向我们回忆安置烈士遗骨背后的故事。
据他说,就在人们对于遗骨的身份众说纷纭时,村里另一位老者李黑样一语道出真相:当年那场战役中,日方作为战胜方,不可能把战死士兵的尸体遗留在异国他乡!
7月12日,我们找到仍生活在西姚温村的李黑样老人,已经80岁的他对那场惨烈的战斗仍记忆深刻。
老人说,战斗结束后,日本人把自己的阵亡士兵集中在一起用火焰喷射器进行了火化,而阵亡的我军官兵尸首因大部队的撤退而无从清理,暴尸荒野。三五天后,村民们从山里回到村中,面对惨状,悲愤不已,但慑于日军的淫威,他们只能趁着夜色草草掩埋我军官兵的遗体。
李黑样老人还清楚地记得,自己与父兄就曾亲手把4具中国士兵的遗体埋在自己的地头。
确认是烈士遗骨,又该如何处置呢?
当时运风一级公路指挥部的总指挥是永济市的副市长刘临生,他和市委有关领导商议后,认为应该妥善地安置这些烈士的遗骨,以铭记那段历史,教育后代。
他主张向“运城地区运风公路指挥部”申请一笔款项,用于安葬烈士遗骨和修建纪念碑。
李金锁亲自起草了一份《关于妥善安葬抗日烈士的报告》,递交到运城地区运风公路指挥部。
“当时,指挥部的资金相当紧张,工程因此几度停工。但这个报告打上去后,几乎没有遇到阻力,指挥部很顺利地拨出9万元用于安置烈士遗骨,建立纪念碑。”7月11日,现任永济市政协主席的刘临生在接受我们采访时说。
因为发现的白骨不断增多,村会计李敏娃便联系到李店纸箱厂,订了两车纸箱,全部装了遗骨,最后一数,竟然有300多箱。收拾起来的遗骨最初先放在村外一个浇水用的房子里,后来又移到村南崖上的两个土窑洞里,暂时封存起来,等待政府部门安置,直到一年以后,纪念碑落成,烈士遗骸才入土为安。
在西安的张振基接到村支书李社教的通知,得知取土时发现一处有五具白骨,疑是指挥官张希文牺牲地,请他前往辨认。
张振基再次踏上父亲牺牲的土地时,又是一个多雨的日子。他把白骨和一起挖出的镜片、子弹等带回西安,请幸存的老兵辨认。老兵确认了子弹确实为中国军队当年所使用,但始终无法确认哪一具是张希文的遗骸。
“不管怎样,他肯定就在其中。”张振基又开始为安葬这批烈士遗骨奔波。
情暖西姚温
1997年底,运风公路指挥部划拨的9万元专项资金打到了任阳乡政府的账上,几级政府部门协商后,决定在西姚温村村西、距离烈士遗骨发现地百米外的地方修建烈士墓和抗日纪念碑。
1998年8月17日,烈士遗骨下葬当天,西姚温村的男女老少都来到了现场,人们亲手将烈士的遗骨分装在50多个木箱内,张振基特意从城里购买了鲜花放入每个棺木。
当天,永济市政府为落成的抗日烈士纪念碑举行隆重的揭碑仪式。原31军团司令孙蔚如的长子孙存汉先生等西北军后代作为特邀嘉宾出席了揭碑仪式。
半个世纪的生死茫然,半个世纪的魂牵梦萦,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永济人的深情厚谊让烈士瞑目、让烈士的后代感动。
从那一年开始,每年清明前,张振基老人都会来到西姚温村,为父亲和先烈烧纸祭拜,每次还会在村中小住三五日,这个留着父亲最后背影的村庄,成了他的第二个故乡。而每次扫墓,都会看到碑前墓旁摆放着花圈纸扎,这里,成了永济市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成了永济人纪念抗战烈士的场所。
尾声
时光流逝,2005年,又是青枣上枝头的季节,在永济市政协邀请下,40多位曾在山西抗战的健在老兵和烈士后人重新踏上了战友和父辈曾经浴血奋战的土地———永济,到西姚温抗战烈士纪念碑祭拜忠魂。
7月11日上午,艳阳高照,耄耋老兵手捧鲜花,来到战友的墓碑前。安葬着300烈士的巨大的墓冢和高约5米的抗日纪念碑背靠中条山,面向黄河西岸,掩映在一片果林中。老兵和烈士后人围绕着墓碑细细端详,仿佛要从字里行间,寻找到烈士们的音容笑貌。墓堆上青草萋萋,一锨锨黄土培上墓堆,一杯杯家乡青酒洒在草间,七月的骄阳下,有浓浓的哀思在青树绿草间弥漫开来。对于满头银发的老兵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有机会来战地祭拜战友了。看到永济人民为战友建的墓、立的碑,又看着永济各单位给烈士敬献的花圈,老兵们禁不住潸然泪下。
这一刻,东北望去,静谧的西姚温被绿树遮盖得只露出几角屋脊飞檐,战争的痕迹已无从寻觅,中条山下,黄河岸边,就是这个小山村,埋藏着一段人间传奇。
■文/图记者陈颖雷县鸿吴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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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战永济
血战永济,是孙蔚如将军率领国民革命军第31军团赴中条山抗日的第一场战役,此战从1938年8月8日开始,至8月26日结束。
第38军独立46旅,第96军独立47旅及177师炮兵营、陕西警备一旅一团及第31军教导团等部队在孔从洲指挥下对抗日军牛岛师团三千余人,历经东原捍卫战、尧王台争夺战、逆袭西姚温、喋血蒲州城等激烈战斗,毙敌一千余人,勇挫日寇嚣张气焰。在战斗中,共产党员杨法震、张希文等千余名抗战官兵壮烈殉国。永济失陷后,南犯日军在韩阳镇受阻后,从中条山西部的王官峪迂回包抄。教导团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遵照孙蔚如命令,撤出韩阳镇。至此,永济战役结束。
逆袭西姚温是血战永济战役中最为惨烈的一场战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