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这间“宿办合一”的小屋是志愿者李伟在西部的“家”。

    记者的手提电脑引起了孩子们的兴趣，李伟希望他们能有更多的渠道了解外面的世界。

　　从2003年9月起，先后有1541名来自全国各地的大学生志愿者响应团中央的号召，深入到陕西省的24个区县从事教育、医疗、科技等志愿服务。毕业于徐州师范大学的李伟就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他在三原县的新兴中学支教已有一年多了。近日记者专程去采访了他，了解到志愿者的一些生活状况。

　　傍晚的新兴镇，大风刮得异常猛烈。在李伟不到10平方米的宿舍里，难以感受到一丝温暖。因为我们的到来，他点燃了取暖用的煤炉子，但我的双脚和双腿仍然凉到骨头里。在这间墙壁和窗户都糊满报纸的小屋里，李伟正度过他支教生活的第二年。

　　去年夏天，李伟大学毕业后报名参加了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今年7月份，服务期满，作为服务地的三原县为他召开了欢送会，但学生和家长极力挽留，他没能走成，又续约了一年。

　　激情体验，结下难以割舍的西部情结。

　　在李伟的办公桌上，我们看到了一封学生写给他的信，信中说：李老师，请允许我再叫您一声“班主任”吧！……您是以“爱”来教育我们，而不像有的老师以“严”教学，以“严”教学只能使我们厌烦，以“爱”教学能最大程度地激发我们学习的热情……这种爱给我的心灵留下了深刻的烙印，让我一生都受用不尽……

　　这封信出自一个叫段方的女孩之手，她去年是李伟班上的学生，今年因分班未能分到李伟所带的班级，急得哭了鼻子，还用写信的方式表达内心的失落。李伟说，这个小女孩平时不怎么爱说话，这封信却令人感动，“让我体会到了自己来到这里的价值！”

　　去年夏天，当李伟决定要随西部计划到陕西支教时，遭到了家人的反对。母亲说：“你没有吃过苦，我不放心！”父亲则认为，别人都没去，他这样做是逞能。李伟知道无法说服父母，就一再强调“只有一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高尚，也并非一些人所说的想利用西部计划给自己‘镀金’，我仅仅想利用年轻的时候到西部体验一下，所以当初我只选择了一年的服务期。”李伟这样解释自己来到这里的初衷。尽管当初抱着“稍作停留”的态度，但一年相处下来，他的心里却对这个地方产生了很多难以割舍的情结。

　　距离县城20多公里的新兴中学是一所乡镇初级学校，共有三个年级14个班，全校760多名学生都来自周边的农村，这里有56名老师，最缺的就是教英语的，学校对科班出身的李伟寄托了厚望，希望他能够把学生的英语科成绩好好提高一下。刚一来，李伟就被分配承担了两个班的英语教学，还担任了一个初一班级的班主任。

　　对于这里的学生来说，“志愿者”还是个陌生的名词，但他们能够感受到这个带有特殊身份的老师的不同：“下雪了，他带我们打雪仗，经常给我们推荐课外书，还喜欢到学生家里和家长拉家常……”在李伟的宿舍里，几个找他补课的学生七嘴八舌地向我们介绍他们眼中的李老师。

　　李伟说，因为担心他会突然离去，学生们总是缠着他不放。放学了，也要挤在他宿舍里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这里的孩子与外界的联系太少，知道的太少，能够看到的就是父母的生活，没有外来的刺激、也没有内心的震荡。”李伟告诉我们，从学校坐班车到县城只需要3块5毛钱，但很多学生都没有去过。一次课堂测试，老师要学生介绍三原县的名胜古迹，很多学生都答不出来，李伟就和学生们商量，想利用周末带他们进城卖报，用赚来的钱去逛城隍庙、李靖故居和清河公园，但最后学校方面出于安全的考虑未能允许，这让李伟遗憾不已。

　　作为志愿者，李伟总希望自己的到来，能给学生们打开一条感知外部世界的通道，为他们的人生选择，做一点有益的启发。

　　“要改变自己，只能靠你们自己！”

　　到新兴镇不久，李伟就找到了一个融入当地人生活的好办法，就是到学生家里做家访。一年时间，他走遍了附近10个村子，跟村民谈孩子的教育、基层的政策、包括庄稼的收成，家长们都觉得这个操着南方口音的志愿者老师“很不一样”。

　　在新兴镇的这天下午，我同李伟到一个叫常长珠的学生家中做家访。李伟说，这个女孩平常学习很踏实，但这次考试成绩并不理想，他认为与她家的经济困难有关。

　　在一孔破旧冰冷的地窑里，我们见到了常长珠的奶奶，看样子她和李伟已经很熟悉了，老人拉着李伟说：“娃从学校回来说要买一本英语词典，但家里实在没钱，娃哭了好几回。”

　　常长珠的母亲早年离家出走，父亲常年在外打工，她从小就跟爷爷奶奶生活，家里还有爷爷的父母健在，五口人靠养两头小牛犊生活，没有别的经济来源。尽管如此，老人还是希望孙女能念好书，将来有出息。她常听孙女念叨这个从外地来的英语老师，她希望李伟想想办法，帮帮孙女。

　　“虽然这里离西安并不远，但大部分村子的经济都很落后，不少的学生在刻苦求学的同时，都背负着生活的困苦。”到新兴中学后不久，李伟就发现，这里的学生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学习的压力，还要仔细计算着日常开销，大部分学生租住在狭小简陋的民房里，时常啃着硬梆梆的干粮，一个饼加咸菜就算一顿下午饭，个别学生心里还揣着随时可能辍学的忧虑。

　　去年，李伟带一个初一班级的班主任，第一学期结束，就有几名学生来向他告别，他们都是迫于各种各样的家庭窘境而选择辍学的。“看着他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也无法控制自己。”他极力地挽留，甚至拿出自己的生活费帮王斌、朱旭度过难关，但其他的学生他却爱莫能助。作为一个志愿者，他每月只有600元的生活补贴，要解决自己的吃饭问题，还要时常接济两个孤儿学生，包括给班上添置些物品，为了省钱，他连电话都很少给家里打。

　　“要改变自己，只能靠你们自己！”李伟总是向学生们传递着这个思想，但他自己也清楚，这些农村孩子的命运并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有时候，真想早点离开这个地方，去找一份待遇好的工作，资助我的学生继续求学。”

　　走吧，这里需要他；不走吧，志愿者服务期最长只有两年。

　　“农村教育的现状令人担忧。”在新兴镇的一年多时光，让李伟有时间和机会感知农村教育的现状。谈到西部地区的师资难题时，李伟表现出少有的激动。他说，在国外，基础教育受到普遍的重视，从事基础教育的教师素质都很高，但在中国则恰恰相反，学历高能力强的教师往往集中在高中或高等院校。在基层没有优秀的教师，又怎么能指望这里出优秀的人才？

　　他还认为，现在西部农村的教育走入了一个误区，“乡镇中学也片面地追求升学率、中榜率，重点抓尖子生的考试成绩，忽视了针对大部分学生的能力教育。事实上，每年从乡镇中学考上大学的农村孩子只是凤毛麟角，大部分的农家子弟在接受完义务阶段的教育后，都要回到土地上建设新农村，可是那些仅仅从课堂上学习到的死知识对于他们做一个新式的农民又有多大的帮助呢”？

　　“实际上，从这里走出去的大学生，没有几个会回到自己的家乡，含辛茹苦的农村教育却不能给农村培养人才，已经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李伟说，这些观点，都是他来到这里后逐渐形成的，他想像着该如何改变当地的教育现状，也思考着怎样带动当地的经济发展，甚至产生了“要是能留在这里当乡长就好了”的念头，但在现实中，家乡、前途、还有内心对城市生活的渴望都在远方召唤着他，而且对于他来说，服务期满后要真正留在当地的选择也并非坦途。

　　李伟告诉我们，尽管西部计划鼓励志愿者扎根基层，但实际操作起来却相当困难。

　　陕西省西部计划项目办一位负责人告诉记者，目前服务县对志愿者申请留在当地尚未出台明确政策，一些优秀的志愿者尽管得到了服务单位的认可，也表达了要留在基层的愿望，最后却因操作困难不能如愿。据了解，截至目前先后有1541名大学生志愿者在陕西基层服务，但真正期满后留下来的只有30人，他们中一部分人由政府出面正式安排，一部分人通过考公务员的形式留下来。还有一些志愿者人虽然留下来了，编制问题却迟迟得不到解决。这位负责人分析，在目前的就业形势下，一些地方政府担心志愿者和当地人抢饭碗，所以并不欢迎他们在这里扎根；而另一方面，志愿者自主选择性大，也使得当地政府不愿投入财力和精力来安置他们。

　　这让李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走吧，这里需要他，不走吧，志愿者服务期最长只有两年，到时候连600元的生活补贴也没了，靠什么生存？而接下来要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对李伟来说也是既期待又担心，因为身边的很多例子告诉他，期满志愿者找工作也并不容易，很多企业根本就不知道志愿者是怎么回事，更谈不上认可。这些现实的问题，是李伟当初选择来到西部时没有想到的。

　　李伟告诉我们，如果有可能继续在这里做志愿者，他一定要把这批学生送到高中。他也表示，如果当地政府允许他留在这里，他也会非常愿意，只要每个月能保证有600元的生活补贴。

　　临走时我问李伟，当初的激情还剩下多少，他坚定地说还是百分之百。“不管明天何去何从，我在这里一天，就要对学生负一天的责任，这是志愿者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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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由共青团中央、教育部、财政部、人事部共同组织实施。从2003年开始，按照公开招募、自愿报名、组织选拔、集中派遣的方式，每年招募一定数量的普通高等学校应届毕业生，到西部贫困县的乡镇从事为期1~2年的教育、卫生、农技、扶贫以及青年中心建设和管理等方面的志愿服务工作。志愿者服务期满后，鼓励其扎根基层，或者自主择业和流动就业。目前在陕西省服务的志愿者有813名，他们分布在8市18县（区）的教育、卫生、农林、法律、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等各个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