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记者王丽

　　19岁开始体育生涯；21岁参赛为中国篮球争得第一个国际比赛冠军；22岁开始长达80年的体育教育生涯；84岁高龄随中国体育代表团赴美观摩奥运会；107岁高龄辉煌落幕，成就一段不朽的人生。他的一生，上关国家巨变，下系个人荣辱，演绎了一段穿越历史的亘古经典故事———

　　低调的转身

　　从西北大学新村正门进入，拐过几个弯儿，来到教工22号最西侧的楼门。2006年12月10日后，这道门里不时会有戴黑纱、面色凝重的人进出。门内，两个花篮、一张木桌就是来客吊唁的地方，桌子的正中央是王耀东老人熟悉的白发和清瘦的脸庞。

　　这就是被誉为“世纪体育老人”、西北大学教授王耀东的家，王耀东12月10日逝世。这座住宅的主人历经一个世纪的风雨，完成了他丰富曲折的一生。从19岁开始体育生涯，到21岁为国夺得首个国际冠军，从“文革”中的被批判者到中华全国体育总会荣誉委员、体总陕西分会荣誉主席、西北大学终身教授，在王耀东的身上，三个时代的印记交织错落，耐人寻味。

　　刚刚从三兆殡仪馆回来的徐刚是王老的外孙女，她告诉记者，“爷爷走得很安详”。由于老人的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工作，她作为老人在西安的惟一亲人一直守在身边。老人离世后，徐刚谨守他“不设灵堂、不开追悼会、不收礼金，一切从简”的心愿，低调地进行告别仪式。很多老友、学生和相关部门负责人前来吊唁。人们送来了花圈、挽联，长长的丝带上，尽是生者的无尽哀思。家人商量之后，想着一定要给客人们一个合适的寄托哀思的地方。最终，老人的生前愿望被做了小小修改，家里朴素且狭小的客厅成了这位见证中国体育界百年传奇的人物的灵堂，但如王耀东先生治丧委员会对外通知所言“按照王耀东先生生前遗愿，丧事从简，不接受幔帐、花圈、礼金”。

　　西北大学王耀东先生治丧委员会对外讣告称，“王耀东先生为我国学校体育和社会体育事业的发展付出了艰辛的劳动，作出了重要贡献，王耀东先生的逝世是我国体育事业及我校的重大损失……”白纸黑字，寥寥几笔之间更显老人对祖国体育事业百年贡献的浓墨重彩。

　　西大新村中，来往的路人几乎都会站在讣告前仔细阅读，很多老人更会在一起回忆老人生前的故事。77岁的龚大德是西大社科系的老师。和王老仅为“见面点头”交情的他说起王耀东，直竖大拇指：“王老师是个好人啊，平易近人、直爽、热情。”

　　他的故事，穿越一个多世纪的风雨，见证着中国体育百年的变迁；他培育的学子，不仅感念老师传授的技能，更感激代际相承的人品、师德。

　　他从教80年，纵横体坛多年。他最响亮的称谓是“世纪体育老人”，也曾亲切地被人们用“老师”称呼。

　　繁忙的暮年

　　“文革”后，王耀东老人正式从西北大学体育教研室主任的位子上退下来，之后担任教研室顾问的职务。此间，没有了琐碎的教学和工作烦扰，王老写传记、指导年轻教师教学，生活得低调而安详。

　　1979年4月，正在北京参加会议的王耀东收到西大体育教研室主任郝根全的来信，说“文革”中对他退休的问题处理不当，劝他仍回校复职。王耀东“再三推辞，终抵不过盛情相邀”。1984年6月22日，老人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完成了这个“一生中最重要的头等大事”。1989年中华全国体育总会第六届代表大会上，王耀东卸去已任十年的全国体总副主席职务。截至这个时候，王老共兼任社会体育职务、体育事业相关职务和临时性兼职、社会参政兼职近30个。但他并不以年岁高、兼职多而满足于只挂空名。郝根全教授告诉记者，王老给自己定了“四有”服务原则：有会必到；有事必办；有问必答；有信必复。

　　由于王耀东传奇丰富的经历，媒体记者自然成了他家的常客。了解老人的人都知道，他为人处事谦逊，从不喜欢抛头露面。他总是说：“像我这样的人，既没有著作，又没有先进事迹，何必浪费人力物力？即便录成放映出去，岂不令人耻笑？想到这里，就惶恐不安。从另一方面着想，我一向主张老老实实做人，极其反对张扬自己欺世盗名。何况在广大电视观众面前露面，更觉羞愧。”

　　然而，王耀东的晚年也很繁忙。退休后，学校没给他安排具体任务，更没有具体要求，但他却几乎天天到校上班。今年70岁的郝根全教授是王老的接班人，他至今仍清晰记得老人当年对待工作的认真态度。

　　“周一的例会，周三的政治学习、集体备课、总结讨论和教学研究，甚至义务劳动等，王老从不无故缺席。”郝教授说，王老经常亲自到操场看青年教师上课，然后指出不足。同时，他还指导西北大学篮球队、体操队参加全国、全省大赛，经常临场观看，帮助青年教练制定计划、指导训练、分析形势。学校拿了冠军，老人还会写成文章在校刊发表，总结经验，鼓舞士气。

　　2000年以后，西北大学的校园里还经常有人看到，王耀东坐着轮椅让保姆推着四处转悠。说起这些，郝根全教授感慨地说，每次在校园里碰见，他都会开玩笑地和王老说：“您真是‘终身教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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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孙女徐刚谈外公

　　采访老人的外孙女徐刚时，记者了解到王耀东老人平生所喜所憾都和“奥运”紧密相连。

　　1919年春夏之交，第四届远东运动会在菲律宾首都马尼拉召开，王耀东作为一名长跑运动员被选拔进入当时的中国田径队。无奈东北出生的他不适应马尼拉炎热的气候，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大大影响了技术发挥，未能取得好成绩。这让他此后一直引以为憾。1984年，他被指定为中国赴第23届奥运会参观团成员。在当时接受《西安晚报》采访时，他高兴地说，自己由衷地为祖国体育事业的发展而自豪！

　　然而，未能看上2008年我国自己承办的奥运会也是老人未竟的心愿。徐刚告诉记者，老人最后的日子里，常常有“身处2008年奥运现场”的幻觉。

　　“他大声叫我，说比赛开始了，还说排球队兄弟俩队员因为没有及时救起球，打了起来。他一看急了，赶紧上去劝架……”徐刚有些哽咽地说，老人一直希望时间过得快些再快些，还说挂完吊瓶就去北京看奥运。

　　“接班人”郝根全眼中的王老

　　70岁的郝根全教授在王耀东之后任职西大体育教研室主任。在郝教授的眼中，“明辨大是大非”“澹泊明志，宁静致远”是王老生前最令人钦佩的特点。

　　“‘文革’中，他被批判，但他一点也不怨恨那些年轻娃娃，他告诉我，娃娃年轻，不懂历史，但自己不能糊涂。”郝教授说，王老对自己的历史一点也不隐瞒，清清白白做人，在大是大非面前讲原则靠智慧，“有一次，广播通知被批斗的分子，王老觉得自己应该在列，还专门跑去询问为什么没有他”。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最爱吃什么，最爱穿什么，生活上的事情他从来不关心，只知道好好教书育人”。

　　从1956年起就投身王耀东门下的郝根全从昔日的生物系学生走上体育课讲坛，至今令他遗憾的是，不能像王老那样将体育理论知识讲得有声有色。“王老古文基础很好，每个体育理论都有很多的典故”。为了达到王老的境界，至今郝教授还在钻研文言文，他希望自己也可以像王老那样，将“德智兼寄于体，无体则无德智也”讲得深入、生动、“充满文化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