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昌门的桥洞有电,看起来还能亮堂一点。

昏暗桥洞里的烛光。 文/图记者姚村社实习生边静刘柯吕军方
核心提示
当都市人在高层建筑上欣赏着都市美景时,他们只能在头顶车来车往的桥下看着桥洞外护城河边那熟悉的一切;当都市人享用充足的光亮时,他们只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桥洞里点着蜡烛;当都市人在纷扰的人际关系中忙得心力不济时,他们却能面对着数百年的古城墙感受难得的宁静……近日,记者走近了工作简单却不可或缺的护城河的清道夫的生活空间。
桥洞俨然就是家
60岁的李育斌在含光门桥洞下已经住了8个多月,他是去年八九月份从朱雀门桥洞搬过来的。他一个人住在南边的桥洞里,前一阵子同“屋”的同伴刚搬走。北边的桥洞里住了3个女清洁工。
桥洞两头用水泥或木板堵上就成了一个家,他们把这叫“窑洞”。李育斌住的窑洞里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和几个小板凳,地上摆放着打扫用的工具,角落里堆放着烧饭的柴禾,这些家当只占据了窑洞的一小部分,床后面一片空荡荡的。洞里很暗,后面墙上的几个通风洞只能透进一点光,大门打开后才看得清洞里的摆设。因为没电,一到晚上李育斌行走都要点上蜡烛,所以他尽量赶在天黑以前吃完饭,而后在城墙根转转就回来睡觉了。
住在北边桥洞里的屈大姐中午都是烧柴禾做饭,同住的另两个人一个买饭吃,一个去在附近打工的丈夫那里吃饭。放在洞外的一个高50公分直径30公分的煤球炉是屈大姐主要的生活工具,做饭烧水都用它,柴禾都是从环城公园捡来的,烧起来烟气呛人,但不用花钱。屈大姐的生活可以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来形容。因为没有表,早上感觉天色变亮就起床收拾,带上工具来到含光门广场开始一天的工作;中午下班时专找那些用手机打电话的人问时间。她觉得没必要买表。
像李育斌和屈大姐这样住在护城河桥洞里的还有八九十人,他们都是负责维护护城河周边环境卫生的清洁工,职责明确,有草坪组、环卫组、厕所组、打捞城河组等。在17.4公里的城墙周围,散布着多处以桥洞为家的居所,有的洞里只住一人,有的几人合住,有的一个桥洞分隔成多间房子,多人聚集而住。住在洞里的人大都来自长安、高陵、咸阳、杨凌等农村地区,年龄多在45至60岁之间。
文昌门外的桥洞就是一个聚集区。在这里,顺着桥洞延伸的方向是一排用木板或砖头隔开的小屋,东西两边各搭建着4间简易房,中间留出的空地正好用来晾衣服。桥洞两头各开一个门,一米多宽的过道里摆放着炉子等生活用具。“房子”大小不一,没有天花板,两头的屋子各开一个窗户,这里比别的桥洞最大的便利就是有电——其他屋子白天也只能靠电灯照明。
每天清晨6点左右,住在这里的9个人就陆续起床,洗漱、做早饭,寂静一夜的桥洞一下热闹起来。他们的工作地点分布在西南城角至东南城角一带,白天下班回来吃饭休息,晚上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大家又集中到桥洞。这里俨然就是他们的家。
一天吃饭就花两三块
每月5日、6日是发工资的日子,标准各不相同:从490元到750元不等,领到工资后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管厕所的郭德信大爷相对来说算是手头宽裕的。老伴去世了,3个儿子也都成家,每月600元的工资只管自己一个人生活。面粉都是从家里背来的,买菜也花得不多,就是买肉稍微贵一点,但一般10块钱的也能吃一个礼拜。5块钱一瓶的三粮液每天要喝上好几杯,每天两盒猴王烟得花6块钱,小灵通每月不到20块。郭大爷爱看戏,给人家“搭红”,许多钱都花在那上面了。郭大爷觉得这钱花得应该,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不能苦了自己”。这样每月也攒不了几个钱,今年过年时只给孙子孙女们每人10块钱。
对于只有38岁的巨孝科来说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巨孝科家在咸阳长武县巨家镇巨家村,家里有一个7岁的女儿和一个5岁的儿子,孩子们都在上幼儿园,自己每月600元的工资除自己吃饭和别的日常开支外都花在两个孩子身上。其实巨孝科也想找点更赚钱的行当,但因胃不太好,吃饭得特别注意,最后才找到了这个还算合适的活儿。说到两个孩子,巨孝科话语间充满爱怜和忧虑:“我不经常回,每次回去都给俩娃买些小零食,小娃嘛,就喜欢吃点零食。想到俩娃的将来我就犯愁,这些钱根本不够用,我这身体又干不成别的,感觉压力特别大,经常出现失眠。”
孩子小让人犯难,孩子大了一样不能省心。含光门外桥洞的屈大姐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一所铁路学校上大四,小儿子高中毕业后在技校机电专业学习,两个儿子一年的学费、生活费加起来要两万块,靠屈大姐每月490元的工资和丈夫在家种地的所得根本不够。屈大姐尽量省着花,面是自家种的麦子磨的,菜也只是简单地吃点,一天算下来只花两三块钱吃饭,一个月不到200元。
生活在桥洞里的人大都因年纪大,没啥技术,想找别的活路太难,也就甘之如饴地在这里劳作着、生活着。“钱是少了点,活儿也不算轻松,但现在年轻人找工作都这么难,能有工作干我们已经很满足了。”许多老人如是说。
咱是啥病都得不起
长期在农村干农活的老人们,跟城里人相比身子骨还算硬朗,可毕竟是老人,腿脚不那么灵便,上下台阶、过马路都要多加小心,碰到下雨下雪的天气更要注意。“从这儿到南门广场每天要过好几回快车道,全靠自己小心。”在南门广场上负责修剪和清洁工作的汪大婶告诉记者。护城河和环城公园的环卫工作由环宇公司承包,公司经常给这些职工进行安全知识培训,讲解如何过马路、冬天如何防火等常识,这么长时间老人们一直平安无事。
平时得了小病,买一点药自己吃吃就扛过去了。有高血压、高血脂等疾病的老人,家里时常备着药,有时身体实在不舒服只好请假休息,大家就帮忙把他那份活儿做了,不计较谁干得多谁干得少。
“咱可是啥病都得不起!”李育斌老人提起自己那次生病忍不住感慨道,因为感冒竟花掉他一个月工资。去年八九月份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的连阴雨,一天李育斌蹬着三轮车从西门拉了一车准备在公园栽种的竹子,到朱雀门卸货后又蹬着三轮去南门交车。路上下起小雨,李育斌却骑得出了一身汗,他还为自己能像年轻人一样浑身是劲而兴奋不已。雨越下越大,到南门交完车李育斌赶紧跑回含光门外的桥洞里,一会儿就感觉浑身发烫,这才意识到可能感冒了,于是披上雨衣跑到附近的药店买了点感冒药,吃完就迷迷糊糊地睡下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烧并没退,这下活儿是干不成了,孩子们知道后赶紧把李育斌送到省人民医院,打了一个礼拜吊针才回到桥洞里。李育斌平时身体很硬朗,很少生病,没想到这次竟花掉500多块,相当于他一个月的工资。“以后不能再大意了。人老了,健康是最重要的。”说这话的时候,李育斌老人显得有点伤感。
节假日忙得像打仗
作为西安一处重要风景区的环城公园及护城河,要维护好卫生,工作量可想而知,公园内、河道旁、城门内外广场、草坪等各处都要分配人员,每天每个区域都离不开本岗位的负责人。到了节假日,游客增多,垃圾量自然增加,工作量要比平时多好几倍,忙得就像打仗一样。
城门内外广场和草坪的卫生是最难维护的,南门外广场的工作更是重中之重,这里白天有人休息、放风筝,晚上除游人在此散步外,还经常有歌舞表演,一夜过后,遍地都是包装袋、烟头、果皮纸屑等垃圾,过年时间每天都是满地的爆竹屑。
巨孝科的修剪手艺是几年前在西安北郊一家苗圃学的,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他负责从建国门到西南城角一带修剪工作。春天草木生长旺盛,修剪工作好像怎么也做不完,从东剪到西,再从西剪到东,这边刚剪完那边又长出来了。
58岁的张玉平不住在桥洞里,但他也和桥洞里的同伴一起每天划着小船在护城河上清理河道。他从等驾坡的家里来到工作地需要骑40多分钟自行车,中午有时在岸旁休息一下,有时在桥洞里和同伴坐坐,桥洞成了他们临时的栖身地。打捞城河里的杂物不是人人都干得了的,自小在浐河边长大的张玉平对自己的水性还是很自信的,不怕水上作业。河面每天都要清理,漂浮物主要是桥上行人扔的垃圾,遇到大风天气吹来的垃圾就更多了;到了冬天,河面结冰也有活干———用长钩子捞冰面上的垃圾,一年四季都闲不下来。
“对我们这些从农村来的人来说,城市的清洁工作不算太重,干这些活儿没什么问题。城里的老人有退休金,我们农村老人只能出来打工,孩子们也都不容易!”李育斌爽朗地说。在采访中记者了解到,这些老人都愿意在这里继续干下去,用赚来的工资养活自己,给孩子们减轻些负担。
看书听广播是最大享受
晚饭后是一天当中最惬意的时间,终于可以享受白天难得的清闲了,只是这个时候,累了一天的人们大部分早早就歇息了。
住在文昌门外桥洞里的卜忠喜的床头放着很多他爱读的书:《中华上下五千年》《徐霞客游记》《本草纲目》《志愿军九大传奇军长》等不一而足,这些书大都是从地摊上买来的,也有自己长久以来保存的旧书。“我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书。”作为老三届的卜忠喜从小就喜欢看书,像《烈火金刚》《野火春风斗古城》《青春之歌》这些书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初中毕业后回家务农,直到后来参加工作,一有时间还是看书。卜忠喜最感兴趣的是地理历史方面的知识,也特别爱看文学书,女儿的语文书就是他最好的文学教材。谈到看书的作用,卜忠喜深有感触,跟记者讲起了一件自己亲身经历的事。那时他的一个同事没上过学,更没有什么几何知识,干的是钳工活儿,但拿到图纸却根本看不懂,下错了两次料,最后给人家赔了几百块钱。
巨孝科闲暇最爱干的事是听广播,音乐、戏曲、新闻和农村节目是他最喜欢的。李育斌也爱听广播,但是他更喜欢在天黑以后出去转转。夜晚,彩灯勾出西安城墙的轮廓,比起白天的景致来别有一番风味。
记者手记
护城河要靠大家来维护
作为清洁工,打扫卫生乃其本职工作,但一些游客环境意识的淡漠以及公共设施的缺乏却给护城河的清洁工带来额外负担。一位环卫工人告诉记者,南门至西南城角环城公园外围栏杆以内很长一段路上没有垃圾箱和厕所,行人就将果皮纸屑到处乱扔,还有人因为找不到厕所就随便找个角落大小便,每天光粪便就要铲好几筐。但有这些“硬件”的地方也会因“人祸”而遭殃。坐在公园里休息的游人随手就将吃完的食品包装袋扔在地上、草坪上。厕所明明就在公园对面,过个桥就能到,可还是有人嫌远,就地在公园的隐蔽处解决了。
护城河不能只靠清洁工来打扫,要靠大家来维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