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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栩栩如生的皮影还能舞动多久。

承载着历史映像的精美皮影。 文/图记者吴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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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县皮影已有上千年的历史,但随着时代的发展,曾经辉煌过的华县皮影也和中国大多数皮影一样,因为缺乏有效的组织和活动交流,人才已青黄不接。目前,在华县当地能登台演出的不足十个皮影班,而能够独当一面演唱的“前声”已不超过四人———
映于历史的影子
“十四红”原名魏振业。从14岁起,他唱响了华县高塘一带,从此声名远播,并在解放后创立闻名皮影界的“光华皮影社”。目前,76岁高龄的“十四红”也是华县当地公认的皮影表演代表人物。
在华县当地,人们把皮影叫做“五人忙”。其中最重要的是“前声”—————生旦净丑都由这位一人演唱,有时一唱就是八个小时,唱的同时还要打大鼓弹月琴,相当于一个乐队的指挥。
从艺60余年来,“十四红”魏振业就一直专司“前声”。
“五人忙”除了“前声”,然后就是“签手”,负责操纵皮影表演。“坐槽”,也叫打后台,坐在后台的最后面,负责敲锣、打碗碗、击铙、打梆子等5件乐器。“上档”,主要负责拉二弦琴和吹唢呐。“下档”,主要负责拉板胡、长号和配合签手。
“十四红”的名声远播,除了他个人在皮影表演上的深厚造诣外,也和他的家族有关。家族自清代以来就以演、唱、雕、藏皮影为主,现祖孙三代人仍从事皮影艺术的有6人。
在这个家族里,“五人忙”里的各类“活计”都能找出颇有代表性的人物来。重要的是,对这个皮影世家不同辈分的人有所了解后,一幅类似编年体的皮影兴衰史便脉络清晰地跃然而出,透过它能够捕捉和触碰到的,是映于历史上那栩栩如生的影子。
前声“十四红”
初夏时节,在华县高塘镇的江村魏家塬上,记者见到了“十四红”魏振业。儿子魏智全讲,老人身体有恙已有些日子,血压高、腿脚不是太灵便。当看着从村道上蹒跚走来的魏振业老人,记者的担心更是加剧。
“不行了,年轻人干这的不多了,就是我能唱,能配合的人也越来越难找了。”初见寒暄过后,魏振业提及皮影的话题时便声如宏磬,立即打消了记者的担心。老人说起皮影,用娓娓道来形容则实不为过。
老人毫不掩饰,自己曾唱响华县,“十四红”更是名播陇西,他见证皮影艺术的辉煌时,自己曾在不知不觉中竟连续演唱了51天。
魏振业自幼家贫,二哥魏振杰也是著名的皮影艺人,主要岗位在后台,司板胡,上世纪七十年代曾受到周恩来等国家领导人接见。不幸的是,魏振杰于1994年过世。
可以说,二哥魏振杰对四弟魏振业从艺产生过重大影响。初学皮影时,魏振业跟着戏班子四处跑,只为混个肚子饱。耳闻目染加言传身教,经刻苦磨砺后,他遂最终成为华县皮影戏前声一方领袖人物。
当时,每个生产队每年都要演两晚上戏,一晚上15元。农户家有红白喜事,也几乎全请皮影戏,每晚也在20元。“虽然演出的绝大部分收入都要上缴生产队,但记的工分远远高于下地干活。”在魏振业的记忆中,他从艺所经历的皮影辉煌期是在四五十年代。
解放前,高塘地区的财主们为了攀比,纷纷争夺当地皮影表演出众的戏班。其中当地一个极有势力的财主就以10担麦子的价钱“买”下了魏振业的皮影班,成了地主家的长工。与其他长工不同,魏振业他们不从事体力劳动,而是以长年累月地给地主表演皮影付出劳动。
五十年代初,魏振业成为华县四大剧社之一“光华社”创始人,凭着近300部的折子戏游走关中,在西安演出取得成功后,更是活跃于甘肃等地。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魏振业有了终生难忘“连唱51天”的辉煌记忆。
那个年代,皮影带给像魏振业一样的艺人们不仅是生活上的满足,皮影辉煌的同时,迎来的也是他们人生的辉煌。
内冷外热的现状
辉煌的辗转持续中,魏振业和他的后生们曾多次赴日、法、德、香港、台湾等国家和地区演出,“历史的影子”映射到了祖辈们想都想不到的遥远地界。
“外国人搞不明白,5个人的班子却能制造出整个乐团的效果。从场外听起来完全是一个几十人组成的大乐队和大剧团。进到场内一看,只有5个人,每个人都操作四五件乐器,眼花缭乱却又忙而不乱。”
“这是华县皮影的独特之处。”41岁的魏金全说,皮影的舞台简单方便,艺人们总结的口诀是“七长八短九块楼板,五叶芦席一卷,四条麻绳一挽,十二根线串,两个方桌一个镢头,啥都不管”。所有的支撑就是两个1.3米高的条凳,条凳上搭了6块木板,条凳四个角上绑了胳膊粗细的木椽,顶搭草席,前面绑上幕布。
魏金全是魏振业之子,排行老三。他与大哥魏智全、二哥魏放全以及叔父魏振杰之子魏养民是这个皮影世家的第二代。
作为“五人忙”里的“签手”,魏金全受家族的熏陶,酷爱皮影艺术,从事皮影演出雕刻二十余年中,有机会多次赴日、法、德、香港、台湾等国家和地区演出和表演皮影雕刻。
在他的感受里,皮影如今在其他国家或地区的受欢迎程度远远高于国内。数年前的德国行,魏金全还收了个法国徒弟。50多岁的班任旅(音)是法国有名的皮影艺术大师,当华县皮影戏在德国演出时,他也专程前往德国观看。魏金全灵活的指法让班任旅惊叹不已,演出结束后他找到魏金全拜师。此后,班任旅每年来一次中国,在魏金全家学习操纵皮影人。后来,他又带来两个同行,一起向魏金全讨教。
“华县的皮影艺人,几乎都出国演出过。外国观众不会端着板凳坐在露天看戏,皮影戏只能在剧院上演,坐在后排的观众看起来就有些吃力,但依然是场场爆满。”魏金全认为,他经历的皮影辉煌,是在八十年代中期到九十年代末,但外国观众终究是救不了华县皮影的。
皮影艺人们如今要面对的,是来自电视和各类视听方式的冲击。更为现实的是,他们面临着最基本的生活问题。
在魏放全家里,记者看到的是极其简单的家具和陈设,一台只有21寸大的电视机是家里像样一些的电器。魏金全告诉记者,演出市场十分不景气,一个皮影戏班演出下来能有个800元左右的收入就已经很不错,再平均分到5个人手里后就没多少了。
即使如此,这样的演出机会也是少得到了难以维持生活的状况。在他们当地,现在已经找不到一个专职的皮影艺人了。
影已亡皮尚存
在魏放全家里,记者见到了一个皮影的舞台,与传统的“条凳四个角上绑了胳膊粗细的木椽,顶搭草席,前面绑上幕布”不同,魏放全家里皮影舞台的主架是由钢管和套筒连接而成,唯一与传统舞台相同的,也就剩下白色的亮子(幕布)了。过去靠燃烧灯油获取的亮光,如今光源也被大瓦数的灯泡代替。
出乎记者的意料,经不住晚辈的劝阻,魏振业老人固执地非要亲自演唱。若非是亲耳听到老人那具有穿透力的唱腔,很难相信这声音出自一位有疡在身的耄耋之人。一本包公大审片断,随着幕布上栩栩舞动的人物,“十四红”以高亢的嗓音唱到“一片忠心保宋廷……”
“一片忠心保宋廷”老人的唱词绝对是巧合,但他却唱出了华县皮影艺人极力挽留这一千年民间艺术的心愿。
按照魏氏家族对当地皮影的了解,目前能够从事“前声”的仅剩8人,“下档”仅剩3人,“坐槽”仅剩2人,“上档”仅剩3人。这些人年事已高,几乎均无继任者……
魏振业和儿子搭班表演中,孙子魏战备站在一侧默不做声。他是魏智全长子,被称作家族的第三代传人,父亲去世后他专门从事皮影雕刻,对于皮影的表演,魏战备并不擅长。魏氏家族中其他孙辈,也像他一样,对皮影表演已无力像长辈那样娴熟地操作了。
采访中,记者了解到当地一所名为“雨田技校”的学校开设了皮影班,以每人2000元的学费招收学员,没有招到一名学生。华县文化主管部门获悉此事后,全额承担了学费来促进学校招生,但遗憾的是,至今仍没有人报名。
华县皮影戏后继无人已经成为事实,乡村的少年偶尔钻进戏棚也只是出于好奇看看热闹,没一个是真正愿意学戏的。或者说,没有一个家长愿意把孩子送去学习一个“朝不保夕”的行当。
从魏氏家族来看,能够从事皮影表演的魏放全、魏养民以及魏金全,最大的58岁,最小的也已经41岁。
“没有人学,没有传人,以前的东西都失传了,我上面一些老艺人给我传了一些,还有一些传不到,老艺人去世了社会上这个东西也就消亡了。有心继续把它再演下去,可它养活不了我,养活不了孩子。”魏金全说。
此外,乐器道具的流失也相当严重。华县皮影的乐器,除板胡外均为艺人手工制造,没有替代品。还有皮影箱,里面装着几个戏种到几百个戏种大量的皮影雕刻造型,这些皮影造型数量丰富,是几代乃至十几代人用了上百年历史积攒下来的传世精品,是不可多得的精品文物。现在,这些乐器和皮影箱,正以几万乃至数十万的价格流向国外。
“能够看到皮影,却无法看到它栩栩舞动。”这样的情景决不是耸人听闻。
映射的非传统映像
回顾历史,皮影所经历的波折远比现在要曲折得多,而它靠的是什么顺利流传下来。
1963年后,魏振业创办的“光华皮影社”更名为“红旗皮影社”。随后,这一称谓上的变革发展成为更为实质性的变革。
文革期间,像魏振业这样的皮影艺人放弃了传统剧目的表演,开始演唱《红灯记》《白毛女》《红色娘子军》等样板戏,魏振业和哥哥还是未能逃过挨批斗、蹲牛棚,但古老的皮影箱还是被巧妙地隐藏在亲戚家而幸免。文革结束后,保存下来的皮影又舞动了起来。
作为应对那次变革的结果,第一位女艺人史蝴蝶进入了皮影界。因为皮影,还成就了她与魏放全之间的姻缘。
在魏放全家,记者得到了一本叫做《中国影子》的书。按照魏放全的指引,记者在书中看到了印花式的图案,它是家族第三代传人魏超以自己的方式对皮影进行的另类诠释。
记者电话采访了远在杭州的魏超,他更愿意以皮影文化传播者的身份自许。1977年出生的他,自幼便跟随母亲、大伯和爷爷在乡间演出,在皮影戏台上长大,对皮影有着极深厚的感情。从美术学院毕业后,他在杭州从事广告创意工作。十多年的耳闻目染和父辈们的言传身教,加之后来正统的艺术学习,对研究和发展皮影文化有着得天独厚条件,现在成为家族中主要从事皮影艺术的研究、推广工作。
2005年10月,他以皮影为载体在杭州演出,曾获得了好的推动效果。为了更好地推广家乡的皮影艺术,魏超制作了网站,将一些具有代表性的传统影像用更为现代的手段表现出来。
“唱一场戏还不如做一个皮影人。”这在皮影界已成为共识,孙辈魏战备在镇上开设了一间皮影雕刻工作室,生活与单纯从事表演的父辈们相比要宽裕许多,是高塘镇上为数不多购买了汽车的人。
记者走访西安的一些工艺商店了解到,一个塑料制成的皮影装上镜框能够卖到50元以上,牛皮为原料制成的皮影,售价一般都在三四百元左右,高的可达上千元。
在这些地方,皮影已脱离了它的舞台,蜕变了那原本夺目而并不妖艳的色彩,远离光影和深邃委婉的唱腔后成为一张干瘪的“皮影”。
“皮影戏的消亡也许难以避免,但它却是值得我继续坚持的东西。”作为“签手”的魏金全也已开始皮影雕刻,他递给记者的名片上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身份。他愿意以他雕刻皮影的收入来养皮影戏,只要能将这个东西保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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