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树夏教授工作照。

84岁的周树夏教授（左）仍工作在一线。

　　■核心提示

　　他已经生命垂危，精神恍惚，肆虐的癌细胞随时都有可能夺去他的生命。领导来了，同事来了，学生来了，大家守护在这位84岁老人的病床前，期盼奇迹的出现。作为在医疗战线上奋斗了一辈子的老教授，他深知自己的时日已经不多。一次，当他清醒时，他握住院领导的手说，一定要把医院的学科人才梯队建设抓好，这是医院发展的根本。弥留之际，他告诉两个女儿，要把自己一生的20万元积蓄拿出来作为医院的人才培养基金……

　　他，是我国著名军事口腔医学教育家、口腔颌面外科学的开拓者、第四军医大学口腔医院一级教授、博士生导师周树夏。2007年7月11日，这个被同事、学生尊称为“老爷子”的一代名师“走”了，但他一生所表现出来的勇于挑战精神、开拓奉献精神、甘为人梯精神、科学严谨精神谱写了一曲当代优秀知识分子的生命之歌。

　　赴朝作战

　　立志颌面战伤专研方向

　　周树夏14岁那年，日本侵略者攻占了浙江诸暨市，失去家园的周树夏随母亲流落到湖南衡阳。当听说湘西国立第八中学招收流亡学生时，渴望知识的周树夏辞别了母亲独自一人前往求学，此后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口腔医学专业。由于勤奋好学，4年后毕业留校任教。全国解放后，随着院校发展，他先后执教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牙本科、第五军医大学牙科牙症医学院及第四军医大学口腔医院。在此后的60年，无论单位如何变化，周树夏始终坚定信念，在报效祖国和建设“中国式的口腔颌面外科”中不懈追求人生价值的实现。

　　1950年，美国入侵朝鲜，战火烧到了鸭绿江边。1951年，周树夏积极响应党中央“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伟大号召，到辽宁锦西第十五陆军医院参加医疗救助工作。1952年，周树夏被任命为医疗队副队长远赴朝鲜，参加医疗救助工作。周树夏永远记得那刻骨铭心的一幕。一天，从战场上抢救下来一名年仅18岁的小战士，颌骨错位而导致面部畸形，头部80％三度火器烧伤。可是因为面部的严重创伤，咀嚼功能丧失，虽经多次抢救，但5天以后，这名小战士终因病情恶化，离开了人世。这件事深深地刺痛了周树夏的心，从此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在颌面战伤救治、整形技术方面做出自己的贡献。为了尽快提高自己的技术水平，1954年周树夏到上海同济医学院附属同济医院进修整形外科学，在这里，他系统地学习了颌面部修复整形技术。1956年，他又来到北京医科大学参加了苏联专家举办的颌面外科培训班。

　　随后，周树夏组建成立了我军第一个口腔颌面外科。当时经济紧张，缺少经费和仪器设备，但艰苦的环境没有把周树夏压倒。他把病区当成了家，经过多方努力，终于使科室的治疗技术从单一的口腔治疗范围扩大到颌面部治疗，直至植骨技术的展开，这在当时国内口腔颌面外科中也是屈指可数了。

　　10年钻研

　　打破西方口腔颌面战伤断言

　　上世纪70年代末，周树夏积极倡导由单一的形态修复向形态与功能恢复的新医学模式转变。在他的带领下，口腔颌面外科开拓了许多重要领域，如显微重建外科、大型缺损修复、颅颌面外科、正颌外科等，为建设“中国式的口腔颌面外科”迈出了坚实的一步。到1978年，颌面外科已经成为全军最大的专业科室，从单一的科室发展成为集医、教、研为一体的最早的全军口腔颌面外科专科中心。

　　口腔颌面外科创伤研究发达的西方专家曾经断言，在软组织少的面部根本无法进行弹道“瞬时空腔效应”的实验。但是，立志现身于军事口腔医学的周树夏只相信科学而不信断言。他从1986年起率领学生们从常规武器伤、高能高爆武器伤、新概念武器伤和交通事故伤的研究入手，运用多种手段开展口腔颌面部火器伤损伤机理研究。1987年，周树夏第一个在国内建立了颌面部高速投射物伤动物模型和爆炸伤动物模型，发现了这一特殊部位的“瞬时空腔效应”，阐明了口腔颌面部各种组织（肌肉、神经血管、骨、牙齿）的损伤机理、清创界限、病理转归过程、早期组织缺损修复时机和修复方法的选择等一系列在口腔颌面部火器伤临床救治当中的关键问题。

　　1995年，周树夏领衔的《颌面部高速投射物损伤的系列实验研究》获得了军队科技进步二等奖，1996年获得了国家科技进步三等奖。2003年《颌面战创伤基础与临床救治研究》获军队科技进步一等奖，2004年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这一系列的研究成果，不仅突破了西方专家关于在软组织少的颌面部无法进行弹道“瞬时空腔效应”的实验的断言，而且还将颌面部火器伤的早期修复时间提前了半年之多，对提高军队战斗力和救治水平起到了重大的促进作用，受到了国际军事医学专家的高度评价。

　　甘为人梯

　　为国家培养大量人才

　　周树夏教授识才、爱才、育才、用才，无私奉献，甘为人梯，在举贤荐能中谋求加快学科队伍的成长。上世纪60年代，他发现刘宝林医生很有培养潜力，就亲自为他选定发展方向，并手把手地进行传授。每当刘宝林主刀做重大手术，他总是亲临现场，精心指导。为了使刘宝林早日成才，周树夏经常有意识地给他施加压力。

　　一次，要为一名患者进行颈部颅底巨大血管瘤切除手术，这是国内口腔医学界难度高、风险大的手术。周树夏考虑再三，决定让刘宝林主刀，他在旁边指导。手术前，周树夏和他一起制定手术方案，研究手术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各种问题和解决方法，手术过程中，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刘宝林的手术动作，每一步都指导得恰到好处。手术进行了12个小时，他一步都没有离开，确保了手术的顺利完成。1984年，刘宝林各方面已逐渐成熟起来了，周树夏为了科室的发展建设和工作的顺利展开，他又主动让贤，建议刘宝林接替自己担任科主任。现在，已成为博士研究生导师的刘宝林，在全国口腔医学界声望很高，他创建的全军颅颌面牙种植中心在国内外有很大影响。谈起自己的恩师，已经72岁的刘宝林教授掩饰不住内心的悲痛，师恩重如山，无论做人还是做事，恩师都是他一生的榜样。

　　周树夏教授治学严谨，一丝不苟，尤其在培养中青年人才上堪为楷模。作为一名一级教授，他完全可以不再给本科生授课，可他年逾八旬仍不离讲台。他完全可以脱稿授课，可每次授课前，都提前一天到教学组认真备课，教案改了又改，直到满意为止。

　　周树夏教授学识渊博，学风正派，为人师表，把自己的知识、技术、经验无私地传授给学生，如今已是“桃李满天下”。他亲自指导培养博士后人员2名，博士32名，硕士16名，其中已有6人成为博士研究生导师，12人成为硕士研究生导师。他培养的当代口腔颌面外科专业人才已遍及全军各个医院，很多人已成为国内著名口腔颌面外科专家并担任了国内重要学术团体的负责人、医院院长、科主任、硕士或博士生导师、学科带头人，他们已成为全军口腔颌面外科的中坚力量。

　　周树夏教授富于挑战精神，并千方百计地支持、鼓励学生超过自己。他常常说：“作为一个老师，他的教学水平怎么样，关键要看自己的学生能不能超过自己，敢不敢挑战世界难题。”2006年，颌面外科收治一例国际上罕见的颧上颌骨、颧骨骨缺损的病例，患者所需要的手术技术和难度都是前所未有的，为了挑战颌面外科极限，周树夏教授亲自出马，参与手术方案的制定、手术细节的策划和手术方法的演练，为患者设计了利用多种技术和方法进行治疗的方案，并多次鼓励手术医生要勇于挑战和创新。在他的鼓励和支持下，成功地为“坑面患者”实施了一期手术，极大地推进了学科的技术进步，也赢得了良好的社会声誉。

　　几十年来，在他崇高的人格魅力和学术造诣影响下，科室建设和发展的氛围良好，学科顺利完成了五代领导班子的交接，人才茁壮成长。他先后被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授予优秀科技人才建设“伯乐奖”和“一代名师”称号，首批享受政府特殊津贴。鉴于他对中国口腔颌面外科发展做出的重要贡献，2006年，周树夏教授获得了口腔颌面外科界的最高奖励“华佗”奖，而国内获此殊荣的专家仅有3位。

　　救死扶伤

　　高尚职业道德赢得称赞

　　1996年大年三十的早上，太阳朝气蓬勃地从东方升起。大街上，院子里，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景色，人们沉醉在欢乐的节日气氛之中。忙碌了一夜的周树夏刚从实验室走出来，便接到第一军医大学珠江医院来电求助，一位病人因为上颌颅底恶性肿瘤出血病危，手术难度大，急需周树夏教授的帮助。连续好几天在实验室度过的周树夏已是腰酸腿痛，但他顾不上与家人共享节日的欢欣，便立即与医院颌面外科的刘宝林主任联系，连夜赶赴广州。到医院后，他顾不上休息，就直奔手术室，经过11个小时的手术后，顺利地摘除了肿瘤，使病人转危为安。他返回西安时已是除夕之夜，妻子已经从实验室到办公室连续找了他3个多小时。当看到周树夏那疲惫的双眼、两鬓的白发时，妻子热泪盈眶。

　　周树夏教授奉献于救死扶伤的一线，具有高尚的职业道德。他治疗的病人中，有党和国家及军队的领导，也有普通老百姓，但他都不分贵贱，一视同仁。有一次，周树夏到病房查房时，发现一位来自陕北农村患者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布袋，从另外一名病人口中得知这是患者父亲每天的口粮。原来这位父亲，为了给孩子治好病，已经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他吃家里带来的窝窝头已经好几天了。周树夏了解这一情况后，主动与科室人员商议，除了医药费用外，其他一律全免，并且还悄悄地给患者的父亲送去100元钱。在周树夏的行为影响下，科室的医务人员纷纷为患儿捐款捐物，这位地地道道的农民汉子，感动得流下了热泪……

　　周树夏常说：“医生是个崇高的职业，医德是医生的灵魂和生命。一个医生如果向病人索要钱物，就等于降低了自己的人格，把自己的灵魂出卖了。”他救治过无数疑难危重病人，从未收过一分钱礼物。

　　有位老板的妻子发生车祸，造成面部多处骨折，脸部塌陷，严重失形。住院后，周树夏负责为患者进行了整形手术。手术前，这位老板为了能够让周树夏把手术做好，晚上悄悄地跟随着来到他家里，送上一个大红包，被周教授婉言拒绝。谁知，该老板临走时又将红包偷偷地放在了他家的茶杯下。周树夏为了不使患者及家属产生顾虑，手术前，将钱放在办公室里，当患者病愈出院时，他又将红包退还给老板。

　　先人后己

　　把欢笑永远留给别人

　　2007年7月15日上午8时30分，在西安市殡仪馆大厅举行周树夏教授的遗体告别仪式。与其他遗体告别仪式不同的是，当天送行的亲人和战友听到的不是哀乐，而是音韵诉情的《红河谷》，这首加拿大乐曲是周树夏教授生前最喜欢听的音乐，按照周老生前的遗愿，他要听着《红河谷》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他希望留给后人的永远是对美好生活的感受，永远是欢乐。谈起岳父，第四军医大学正畸科丁寅教授告诉记者，岳父一生性格开朗，他带给别人永远是诙谐、乐观、向上的人生态度，在许多场合，只要岳父到场，气氛顿时就会活跃起来，他谈笑风生，令人捧腹而百听不厌。岳父的人生态度是他一生的榜样。

　　在离世前的十几天，周老就嘱咐亲属和院领导，在他死后不要送花圈、不接待外地来宾、不收礼金、不发唁电；死后还要把他的一半骨灰埋在口腔大楼门前，他要看着医院发展，看着学科发展、看着人才发展。在得知周教授去世的消息后，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中华口腔医学会等单位向第四军医大学发来唁电，表示深切哀悼。作为学生的何黎升教授在缅怀周教授时说：“恩师是一本书，几十年来我一直在读他，一直在汲取书中的营养。恩师对我一生的影响浸彻心髓，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记者赵辉通讯员姚向阳苏玉军图片由第四军医大学口腔医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