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越

　　编者按：西安晚报上林书画院院长、陕西省文化交流协会艺术研究院院长、省书协会员马师雄先生研习书法艺术数十年，其笔下书体宽博、静穆、雄强、拙朴，业界人称“摩崖经体书法”。近日，《马师雄摩崖经体书法》由中国生产力出版社出版发行，集中展示了他近年来的书法创作成果。作家、评论家方越先生对马师雄摩崖经体书法有长篇大论，论说甚为周详确切。现将马师雄部分书法作品及方越评论（有删节）予以刊发，以飨读者。

　　要界定一种书体的品位与价值，需要时间的淘沙和历史的冶炼。现实的行情与名声，一时很难体现艺术品位的高下。因为中国书法在思想内涵、风骨构造、审美情感以及笔法运用诸方面，均需要广博而深厚的传统文化修养，对时代气息的领略，对社会人生的体验，对艺术的深刻感悟和功夫的独到历练。所以，真正的书法家，很难在少年时脱颖，而多大器晚成。

　　这是我走进马师雄的书法世界，油然想到的。

　　一

　　站在马师雄恭书的般若波罗蜜金刚经六条八尺巨幅前，不由心气平和，产生一种庄严感觉。眼前似有香烟袅袅，光华璀璨；耳际犹闻钟磬宏鸣，梵音悠悠，如诵经吟焉。

　　观字如同吟诗，仿佛有一种心神相通的灵犀与缘分。一位做企业的人，偶然求得马师雄一幅字，静默观之，不由自主，神随字入，顿觉心清气平，仿佛得到一种心灵的抚慰，便将马师雄的字挂于厅堂，设案焚香，如进宙堂。

　　马师雄的字何以有如此净眼清神的功效？马师雄曾从事新闻工作几十年，担任过4届市人大代表，显然他不是离群隐居的僧道高人，不是循入禅宗的悟彻之士。但是他的书法作品，却显示出佛书之缘、经卷气息，有一种庙宇般的庄严、正襟危坐的气质、仙风道骨的灵性。在书法的精神气质方面，如果要追寻马师雄与之一脉相继的书法家与法帖，我相信人们会想到郑文公碑、泰山金刚经、瘗鹤铭、四山摩崖、石门铭、西峡颂等经典法帖。在这些书法的字里行间，有浓烈的岱宗古风在弥漫，有恬静的尊严在挺立，还有纯净的艺术追求与表达。

　　二

　　走进马师雄的书画室，一股浓郁的翰墨之气充盈其间。满墙挂着他写的书法，四个大板柜，贮放着的也是他的书法作品，重重叠叠，厚厚实实。其中多是书写佛经、道德经、孙子兵法、儒家经典名言、古今中外格言，行、楷、隶、篆各体书作都有，八尺、六尺、四尺、斗方、横批、条幅、对联，足有3000多幅。马师雄告诉我，这只是他近三年来写字的一部分，随手送人的也不少。

　　我一睹为快！

　　“一生荣辱随它去，数卷书画且自娱”———笔力舒展，随意浓淡，笔笔温润，字字含蓄，洋溢着自修自乐的超脱情调。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运笔拙巧相兼，涩流皆宜，肥瘦兼有，动静并立，墨痕亦庄亦谐，似行似楷，旷达、自信、乐观、向上的人生姿态，跃然纸上。

　　“远富近贫以礼相交天下少，疏亲慢友见财绝义世间多”———笔锋尖削，劲瘦如枝，陡峻凌厉，挺拔有力，字字透彻着愤世嫉俗，自矜持重，不俗不苟的气质特性。

　　“论道论世事，品茶品人生”———笔健骨硬，墨浓气淡，张合有度，收放自如，隶楷其外，黄老其中，尽显墨为情洒、笔随意走的书法本真。

　　“生我者父母，成我者朋友”———构字庄严，敦厚凝重，中实墨饱，苍劲浑圆，笔笔闪烁着大爱大智、温文尔雅之光，字字带着情感、祈愿与信仰，彰显出诗意的灵动。

　　马师雄对我说：“写字，是写人，写天地，间不可名状之物，不可言传之境。书法是由最简单的线构成，但它神秘极了。古人推测，书法是玄妙之技。书法的性格是混沌、朦胧的，不是人人经过努力都能掌握。”吟读马师雄的书法，品位其中的意境，我油然想到一种以身立字的生命气象和以书传旨的灵魂依托，想到静心养性、以书悟道的执著，想到“脱俗离尘皈依佛，习字练书已成痴”的艺术境界。

　　马师雄一生都在潜心领悟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与汉字的载道特质，把他对人生和社会的独特感悟融入书法之中，使他的字里有了他的精神气象，超越了写字的“技法”层面，而进入了一种高境界；超越了写字的“实用”层面，而达到艺术的灵性。他的字鲜明地体现出中国汉字文化堂堂正正、雍容大度、顶天立地的风骨，也生动地体现出他借字表达理想、人性修养的精神追求。马师雄书法艺术美首先是一种内蕴的人文美、精神美。

　　三

　　琢磨马师雄的书法，还让我从中领悟到，任何艺术精品，都可以上升到哲学层面，有哲学的涵盖和境界。在他的学书日记里，我读到了这样一些精到的见解：

　　写好字看似容易，进入境界却难。难在要天地人贯通，难在要用心写。书法是生命里体验出来的神韵，“佛”—“心”—“字”是相贯通的。

　　佛讲“精进”。“精”就是用心专一；“进”就是不间断的日课。书法作品里包含着哲学思想，有佛，有道，有儒。

　　心意到了，笔下才会到。手、笔、心合一，任笔横行，任心率意，才可使书法艺术走向最高境界。

　　对照马师雄的笔记，再观看他的书法，我不禁由衷感叹道：“这宽博、静穆、雄强、拙朴的书体，可谓经体书法！”

　　评价马师雄的字是“经体书法”，不仅是因为他专注写“经”，写的多是古今中外的经典名句，尤以儒、释、道为最。而且因为他的字在书风、运笔、结构、布局与气韵上，有一种中庸的法度、中和的气质、庙堂的庄严肃穆和面佛的正襟危坐的感觉，字字幅幅透着诵经传道的精神气度。

　　在运笔上，点划撇捺，如同筋骨血肉皮，组合精妙，肥瘦适可。纵横有托，燥润合度，节奏中律，连贯有势。其字法活像太极拳、太极剑，张合自如，进退和谐，有一种生命运动的活力，反映出中国汉字本身独具的生命气象与生命艺术的哲理。

　　在结构上，布白相当，虚实相托，端庄静穆，整齐壮美，有建筑的对称，古刹的风格。间架章法，幽深均衡，层次分明，神秘如寺庙，轩朗如回廊，彰显出汉字结构的空间疏密明暗之美。

　　在布局上，尤其能体现出佛寺道观中那些经幢、经卷、经楼的典雅与厚重。实处献法，虚处传神，前后照应，上下勾连，俯仰相托，左右顾盼，非常严谨又起伏跌宕；缜密规整又神采飞动。既体现汉字书法本身的风范，又体现出写“经”文字的内在的美学规律。

　　在气韵上，首尾照应，一气贯通，主线明晰，神清气正。古人曾说，历代书法气韵与风格不同，“晋人尚韵，唐人尚法。”现当代书法崇尚什么风格，我没有研究。但观马师雄的经体书法，其字形结构，布白风格，突出特征是尚和：和谐、平和、亲和、温和、随和，映射着和光同尘的老子精神、和善和乐的佛教气象和天地人和的儒家思想。

　　从字法、章法、布局和气韵上，观察马师雄的书法，领略到文字形象与联语诗意、经文警语的意境综合起来，融会一体的化境。字里行间，蕴蓄着经典圣意，也有他自身素心洁行、淡泊专一、修身立志的人文追求和性格情调溢出字外；还兼及时代气息和传统文化精神，契合、应答着和谐社会戒浮躁而求平和的心理需求，体现出中国书法“笔墨当随时代”的优良传统。

　　马师雄深知书法拼到终极是文化，写到最后是思想。他坚持以书法寻根经典文化，以书法传播经典思想，以书法创造一种清心、静气、动人的高雅美。正像他在学书日记中写道，“写字写人生，送字送文化。让书法这种象征型艺术去打动人，让人心灵快乐。”

　　四

　　马师雄的经体书法在当今浩如烟海的书法世界，可谓个性鲜明，自成面貌。

　　每每我去他那里，他都在认真写字，酷似一位孜孜不倦、兢兢业业、埋头耕耘的农夫。他一心一意写他的经体书法，有一种“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劲头。从他的书境中，我感觉到他一颗执著的心，无尘的心，平和的心。正如他在一幅书法作品里写的“亲近孤独，亲近寂寞，亲近自然”。“三亲近”是他书法艺术的灵魂。

　　马师雄的字深得摩崖粗犷雄浑，大气磅礴的神韵。这是因为他临写摩崖最多。同时，反复临写篆、隶以及北碑等帖，吸取众家之长。他在学书日记中写道：“我喜欢魏书，喜欢摩崖。这些书法雄强、宽博、肃穆、庄严、温润、内敛、不苟言笑。这种意象与我从小看到的空旷的黄土高原高天厚土，深沟石崖，大沙漠上的干旱、枯木、怪石、飞沙、烈日星辰等形象是有内在联系的。所以它们都活在我的心里，流淌在我的血里。”这既是他书法实践的内心剖白，也是他禅语经旨，连通古意，放达自然的生命体验。在马师雄的书法意境里，他将对历史文化、自然风物的感悟与书写经典的生命律动融为一体，经体书法成了他生命自觉的一种表达。这正是佛家“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境界，道家顺其自然、无为而为的境界和儒家仁智在心、实至名归的境界。

　　马师雄的字是有根的。技法之根是对碑、帖、摩崖经体书法经常不断地临写，练就扎实的基本功。文化之根是儒、释、道和其他经典著作，博学沉思获得了广深的文化素养。社会之根是从事三十多年新闻工作和报社领导工作，广有人缘人脉，并拜访求教了许多当代书法名流，浏览名山的历史遗墨，切磋砥砺，获得生活与书法的源头活水。

　　马师雄字的生命之根，扎根在黄土高原。他出生在陕北米脂县一个穷山村里。幼时蹲在地上，以树枝作笔，黄土地为纸，特爱写字。上中学时，拎着石灰罐，用排刷在故乡的墙头上写大标语。故乡的高天厚土，沟壑山峦，还有村头坡下那一丛耐旱、耐冷、耐热的酸枣树，塑造了他的胸怀和脾性，一直是他从文写字的精神照壁。

　　书师摩崖山岳气，字吟经典纸有声。马师雄笔力正健，意气沛然，书经传道，奋发蹈砺。他站在先进文化的高度，满怀净化陶冶世人心的社会责任感和使命感，以他独具卷气和经体艺术魅力的字，给文化一种张力，给世俗一泓清泉，给众人一个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