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陈黎 实习生王庆一

　　雄伟壮观的西安古城墙，像是这座古都脖颈上缠绕的一串水晶项链，魅力非凡。可就在２５年前，城墙的面貌却不是目前这样壮美。走过了６００多年的岁月，到了１９８３年，城墙已满目疮痍、残破不堪。１９８３年４月１日到１９８５年底，一场声势浩大、全民参与的大型抢修工程拯救了城墙，也改善了西安人的生活环境。

　　诞生于１３７０年的西安城墙，在６００多年中经历了无数次的破坏和维修，其中大规模的维修有三次。不知是巧合还是规律，三次大修都基本以２００年为界。而离我们最近的１９８３年的维修，奠定了现在城墙的基础。由于这次“全民行动”抢修城墙场面太浩大、印记太深刻，以至于仍有一些市民误以为西安的城墙是１９８３年修建而成的。

　　战乱让城墙如此受伤

　　１３．７４公里长的西安古城墙是幸运的，历经了建国前的百年战乱和建国后的“拆墙风”后，奇迹般一次次躲过劫难，活了下来。虽幸运，但到了上世纪８０年代时，由于战火纷飞、风雨侵蚀加上管护不善，这个国内现存最大、最完整的古城墙已经千疮百孔、遍体鳞伤。所幸的是城墙的主体骨架还在。

　　“把顺城巷的地一占，建厂，再把城墙根底下挖成小仓库。沿着城墙一溜的顺城巷，满是各种街道办的厂子。”亲历１９８３年那场城墙大维修的史凡女士，当时任碑林区副区长，１９８９年调入环城建设委员会办公室任主任。她回忆说，当时城墙很多段落已经是残垣断壁，“墙砖被扒得差不多了，城墙上已经很难看到整块的砖了，一眼望去就是残砖和黄土。城墙周围看到最多的就是杂草和歪七扭八的树。” 

　　“护城河也早变成‘龙须沟’了，又臭又脏。”解放后护城河被纳入城市的排水系统，成为蓄水库。市区约４０平方公里范围内的雨水都排到这里。随着城市建筑的扩张，许多单位就在污水管道中再乱搭污水管道。大量倾倒的垃圾污物使河道越来越窄，城河库容能力从１００万方下降到几十万方。就这样，护城河在每年雨季的时候，就会滞流不畅，倒流外溢形成巨大的水患，危害着市民的生命安全。

　　而在此之前，城墙四门闸楼、吊楼已于清末被拆，北门正楼毁于辛亥革命，南门箭楼焚于１９２６年。抗战期间，城墙墙体被挖洞１９９１孔，许多市民在此躲避日军飞机的轰炸。１９４９年后，又有四座角楼、９８座敌楼、一座魁星楼及大量垛墙、女儿墙相继被毁。到１９８３年，墙体毁断１４处，计１２２５米，外墙青砖被扒１．８４６万平方米，墙顶海墁被扒１３．７万平方米，墙体有洞穴２１００孔，总塌方量２０多万立方米。城墙外侧开阔地被９６家工厂和１００５户居民非法占用约９００多亩。

　　镜头再回到１９８１年，那一年的雨季特别长，暴雨不停。遍体鳞伤的城墙喘息了很久，等待重生。城墙再次期待２００一遇的大修缮。但浩大的工程和上亿元的资金却让维修脚步难以前行。终于，一件导火索事件发生了。“１９８１年、１９８２年，那两年的暴雨淹了城里不少地方。”西安历史文化名城研究会秘书长张富春，当时任西安市副市长，主管城建。７０岁的他依旧清楚地记得：“泛滥的洪水从地势较低的尚勤路城墙缺口倒灌到城区。一次就冲塌了１０００多间房子。当时的解放路是贫困户集中的地方，一片质量差的房子全倒了。北关吊桥街全部被淹，无家可归的居民只能搭棚住在街道上。”整个环城区域的污染，对市中心生态环境和古城风貌的保护造成了严重的威胁。１９８２年７月，当时的省委书记马文瑞提出用义务劳动修建西安“城墙公园”的创新想法。以“维修明城墙，整治护城河，改造环城林，打通环北路”四位一体的环城建设工程上马了。这个巨大的工程从研究、提案、上报中央到开工，只用了９个月的时间。１９８３年４月１日起，“西安环城建设工程”正式开工。

　　城墙上要补两千多个洞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夕阳西下，一个年轻女子骑着自行车经过南门，一下车却踩了一脚臭水，脚上的一双白袜子瞬间脏臭不已。”６３岁的史凡说直到现在她都清楚地记得２０多年前的那一幕。当时任碑林区副区长的她正率领工作人员抢修南门吊桥，因为吊桥附近太窄根本无法挖导流渠。所以，“大家商量了半天，决定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城河臭水抽出来，直接排到路面上，排完就分秒必争将南门吊桥抢修出来，抢修完就恢复原貌，就一个晚上的时间。”当时流到街上的臭水有１０厘米那么高，炎热的夏天里，不少市民都闻到这股异味。“电视台的记者接到‘举报’前来采访，踩到臭水的那位女子一脸不满，我就连连给她道歉。”史凡笑着回忆说，最终一听是因为维修城墙和护城河，这位女子表示了理解。

　　回忆中轻松的画面只是少数。浩大的环城建设工程其实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攻坚战，四位一体的“维修明城墙，整治护城河，改造环城林，打通环北路”在现实中困境重重，更像是一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市里成立了环城建设委员会办公室。这个全国独此一家的机构轰轰烈烈展开了工程建设。书记市长亲自挂帅，各相关部门各司其职。城六区都相继成立建设指挥部，主要采取“包产到户”的方法，各区分片维修、分阶段维修。各区指挥部总指挥由区长兼任；市物资局局长在指挥部任物资组组长，负责物资；自来水公司和供电局负责维修时的临时用电用水，依此类推。任务分配到各区，各区分配到各办事处，各办事处组织施工。

　　由于这是个突然上马的维修工程，事前并没有充分的前期准备，因此困难成了最常见的现象。资金、技术、设备、甚至一块砖可能都是难题。在物资和技术都匮乏的年代，众志成城成了解决困难最根本的源泉。集思广益下，一个个科学办法、笨办法硬是将困难各个击破。

　　首先要做的就是拆除违章建筑，城墙里外５米直到城河沿的地方必须拆除。当时城墙外侧开阔地被９６家工厂和１００５户居民非法占用。没有专项资金的前提下，搭满的房子怎么动员拆？这么大的难题，办法却很笨。“只能谁家的孩子谁来抱。”单位的房由单位负责出面拆除。个人的房屋，拆房后政府负责安置。缺乏的技术人员从全市各相关单位抽调。史凡说，水工、电工、水泵修理工都成了工地上的香饽饽，“当时工地上没有大机械，需要特别多的水泵，要到全国各地买。”史凡说那个时候不少水泵厂真是因此而发了大财。大量紧缺的特制材料成了一个高门槛，例如：补城墙的砖必须是特制的，哪里买？水泥需求量太大，买不到怎么办？办法是：派技术员到户县等地的砖窑订制砖；政府出钱在偏远地方建小水泥厂，但要求必须专供环城建设工程……张富春也回忆说：“当时面临的困境太多了。比如天气，１９８３年一直持续不断的雨季，让工棚异常潮湿，多少工人都生病了。再比如，城墙上要补的洞有２０００多个，每个洞的情况都不一样，施工方案就要有２０００多个……”翻开这页历史，不得不感慨人民群众随机应变的大智慧。

　　“修护城河不是一段一段分开修的，而是做好导流渠一半一半施工，而且是上下段同时开工，这样才不会这个区维修城河抽出的臭水向下流到别的区。”史凡说在维修南门吊桥时遇到了很大的困难，“南门吊桥因为大雨返修了四五次。想尽了一切办法让水泥快点凝固。最后一次，我们开着吉普车狂奔，半夜敲开店家的门买凝固剂。”让她感动的是被吵醒的店家一听是修城河，“拿走吧，明天再来交钱。”史凡一语中的：“当时的施工场面是千军万马，但是却乱中有序。”  

　　修建城墙的效果短时间就显露出来。“１９８３年的雨水也很大，但是因为维修工程已经进行，所以还是起到了防范作用。雨再大护城河水都没有外溢。”张富春回忆说。

　　沉淀了２００年的淤泥被挖出

　　和平门的环城公园里，记者遇到了一位正在散步的马大爷。７４岁高龄的马大爷是城墙的“老住户了”，在城墙附近住了五六十年了。退休前家在东门附近，七八年前搬到了和平门附近。在“老西安”眼中，１９８３年的西安城墙维修和义务劳动是怎样的呢？马大爷回忆起当时的场面，滔滔不绝。

　　他指指现在干净的环城公园，“那时候这里都是草，没人进来。冬天好多单位把萝卜、白菜就堆在这里，这里好象成了一个天然的储物间。”他又指指城墙，“好多地方的砖都没了，有人挖个洞就住在里面。”他说维修前城墙破损的程度相当严重，现在的朝阳门和朱雀门连门洞都没有，到处都是豁口，砖也没多少好的，暴露出来的都是黄土。没有什么环城路，四下里都是水，连行走都困难，自行车根本没法骑！”马大爷边说边用手指着靠近城墙边上的区域。“当年，这城墙边上都种的是洋槐树，也没有什么环城公园，周边都是破的路，护城河边上竟是野草，河堤上也没有砌砖，就是土坡。哪有现在弄的这么好啊！”

　　修城墙、修城河因为深得民心，成了市民最理解的事情。西安城墙上、护城河里也洒满了市民的汗水。这就不能不提环城建设工程同时也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全市人民义务劳动。”  

　　义务劳动对马大爷而言是一次失之交臂。“我在电力系统工作，那会因为工作忙，没有专门抽调出来参加义务劳动。”但一些零活他还是参与干了。那场面还是很壮观的，马大爷说，当年参加义务劳动的人都是从各单位派的。派送方法灵活，谁有空谁去，周期从两三天到一星期不等。“咱又不是技术工人，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活。”主要任务就是帮着拉土、搬运青砖等体力活。“我还想到工地上看看，但轻易进不去。”原来为了安全，工地上拉满了大约半人高的绳子、布条、旁边还立着警示牌——注意安全，不得进入。

　　环城建设之所以提出义务劳动，是为了解决资金短缺的问题。规定的义务劳动量由各单位具体人数而定。可以说，城六区内，４０岁以上的老居民大多都参加过那场浩浩荡荡的义务劳动。除了这些“必修课”，大量没有分配到任务的市民自觉自愿地加入到义务劳动的队伍中来，还有大量的捐款像雪片般飞来。那个时候，环城建设工程成了广大市民最关心的事情，感人的事情一幕接一幕。

　　“很多家庭养成一到周末就到工地施工的习惯，父母带着孩子去。大量市民会不约而同地来到工地，询问进度、给施工出谋划策。”张富春一说起来就感慨万千，那个交通并不方便的年代，很多身在外地的西安人都牵挂着环城建设。“在外当兵的坐火车回来，一头扎到工地劳动。”还有很多到西安出差的外地人，甚至那个年代不多见的外国游客，都会出现到工地上帮忙，询问进程。到１９８５年底，全市人民参加义务劳动工日累计８１０万个。

　　１９８３年４月１日到１９８５年底，两年多的环城建设工程让西安城墙及周边环境彻底变样，加固的城墙重现宏伟景象。城墙东、南、西三面已经完全贯通。另外还重建了部分敌楼、角楼和一座魁星楼。环城林地里乱糟糟的１０多万平方米的违章建筑全部拆除掉，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树木花草和１０多处小游园。护城河里沉淀了２００年的淤泥被挖出，城河经过扩宽修整，死潭变活水。城河的库容量也从４０多万立方米恢复到１００多万立方米。“那个时候护城河的水质可比现在的还要好些。”而原本预计要２个多亿的工程，因为义务劳动，花费了１亿多就完成了。

　　西安人难舍的城墙情结

　　１９８３年城墙的这次大规模整修，在西安市民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至今，西安人仍念念不忘当时的市长张铁民。

　　这次解放后城墙维修的开山之作之后，大大小小围绕城墙的工程就没有停过。２０多年来坚持不懈的维修才使得西安城墙有现在的秀美模样。有１００万抢修安定门工程、西安顺城巷改造项目、修补城墙火车站段缺口的西安城墙豁口的连接工程竣工。特别是２００４年，火车站的豁口连接工程是个振奋人心的时刻，让西安城墙得以真正环城一周。我们似乎看到了１４００年前隋唐皇城、６００年前明朝西部重镇风貌。随后的环城西苑彻底让城墙最后的一个环境死角绽放出最美的风景。

　　入城式、城墙马拉松、城墙灯会、祈福活动……当环城公园成为西安市民身边的公园时，城墙也融入西安市民的生活中。政府和民意在保护城墙上非常统一，西安市民对城墙的感情更不言而喻。一项社会调查显示，８１％以上的西安市民认为，当城市建设与文物古迹保护发生矛盾时，应以保护为首。

　　西安环城建设工程在１９９１年８月被国家环保局、建设部评为全国城市环境综合整治优秀项目(第一名)。它使具有６００多年历史的古城完整地保存下来并重放异彩。如今，无论是普通西安市民，还是城墙维修的亲历者，城墙都像心灵深处的一抹绿洲，回味深长，留恋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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