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日，湖南郴州市民在罗家井农贸市场购买年货。

2月2日，一名电力工程人员在湖南郴州王仙岭用木棒清除电线上的积冰。

2月2日，湖南省郴州市涌泉小区居民排队取水。

■文/图 新华社“新华视点”

　　记者李柯勇、苏晓洲

　　截至２月１３日，全国抗击冰雪灾害工作已取得重大阶段性胜利。在伤痕累累的重灾区湖南郴州，人们已开始重建家园。

　　从１月２６日到２月６日除夕，是郴州最艰难的阶段：城区停电，对外交通受阻，饭店、银行、加油站、公交系统大面积瘫痪，电视、网络等现代信息渠道中断。郴州一度成为一座冰雪围困的“孤城”。

　　回顾这次特殊经历，我们记下了几个郴州人的心路历程，以此纪念一段不平凡的历史。

　　困 境

　　没有多少人预见到这个湘粤交界的小城会成为雪灾最重的地方。然而，１月２６日西南部城区断电，使人们赏雪的笑容逐渐凝固起来。

　　２００５年２月，一场持续的大强度冰冻也曾使湖南电网遭受严峻考验，但那次全省线塔倒塌变形只有５０多座，而这一次，仅郴州倒塌、变形和存在隐患无法使用的线塔就达到４４３座。

　　郴州南街的任荣丽家是１月２８日白天停电的，当时她没当回事。她上街买菜，发现白菜、萝卜、葱、猪肉都在涨价。她说：“我爸去小卖部，眼看着蜡烛从１元４根涨到３元１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没买呢，赶紧去买，但已经没有了。”

　　２８岁的任荣丽原来是烟草公司的合同工，丈夫是交警。电磁炉不能用了，晚上室温降至零下二三摄氏度，盖两床被子都不管用。３岁的女儿“七七”紧紧地依偎在她的怀里，睁大眼睛说：“妈妈，好冷！”

　　自来水也停了，在很多城区，每个消防栓旁边，提桶接水的人都排成了长龙。任荣丽很担心：如果这里的水也停了，该怎么办呢？

　　任荣丽家的窘境也正是市长戴道晋担心的问题。２８日全天，他的神经一直紧绷着。电线杆塔倒塌的消息接连传来，看形势，全城停电已经可以倒计时了。一旦停了电，５０万城区百姓生活如何保障？

　　戴道晋来郴州任职７年间，郴州经历了多次重大自然灾害。而此次冰雪灾害与以往截然不同，很多应急预案都用不上了。

　　脆 弱

　　下雪前，郴州市北湖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刘叶健刚搬了新房子。他把父母从农村接过来住，本想让老人享几天清福，谁料想一场灾害，使老人和他一起陷入了困境。

　　煤气灶、电炉都不能用了，他去买了个煤炉。蜂窝煤却难找，市场价涨了五六倍，还是买不到。不久，他的手机又欠费，去银行交钱却交不上，银行的电脑都瘫痪了。焦急之余，他想：我们的城市建设太脆弱了，一遇到风险，各种漏洞都暴露出来。相比之下，农村反倒从容一些。此时此地，现代文明不应该好好反思一下吗？

　　任荣丽也目睹了公共设施瘫痪后的种种景观。２９日，她和几家亲戚决定住到宾馆去，有的宾馆自备发电机，能供应热水，还能看电视。她从没有这样住过宾馆：十二三平方米的房间，挤了２０来口人。又有更多的亲友和邻居来“蹭”热水澡。最多的一天，来洗澡的有４０多人，浴室里的流水声全天都没停过。

　　还有人拎着烧得通红的蜂窝煤炉来宾馆住，因为宾馆的电也带不起空调。另一位中年妇女则提着６个巨大的暖瓶，耍杂技般走在楼道里，说是用宾馆的电烧了开水，正要送回家里去。面对此情此景，宾馆的保安精神已濒临崩溃。

　　危 机

　　１月３０日0点１５分，全城停电。２点多，戴道晋刚离开抗灾抢险指挥部，打算小睡一会儿。合眼还不到半个小时，突然来了电话，说华湘化工厂可能发生大爆炸。

　　这家距城区２０多公里的企业直属原核工业部，冷库里存放着３０吨化学引发剂Ｂ，这种化学助剂安全保存温度在零下１５摄氏度左右，当达到零下８摄氏度以上时，就会自然爆炸，方圆５公里内的设施将会遭到摧毁性打击。而在这个范围内，居住着１万多人。

　　断电使制冷设备停止运作，库内温度正逐渐向临界点攀升。

　　“距爆炸还有多长时间？”戴道晋问。

　　“６个小时。”

　　形势危急！戴道晋一面通知相关部门，准备疏散群众，一面动用一切可用手段，连夜寻找大功率发电机。３点，市政府秘书长袁佳游带领公安、安监、消防等部门３０多名干部、民警、官兵，冒着生命危险赶往现场排险。

　　５点左右，一台１００千瓦的发电机运到了。７点多开始发电制冷，其时距爆炸临界点只有不到１个小时。

　　１月３１日，是南方的农历“小年”。郴州有３万多名干部、部队官兵和群众坚守在抗灾一线。

　　鼓 舞

　　在郴州出租车司机吴军（应采访对象要求，此为化名）看来，最难忍受的不是饥寒，而是孤独。夜晚走在街上，路旁一扇扇黑洞洞的窗户像无数只盲眼，无神地望着天空。整座城像一片死寂的废墟。

　　２月１日，吴军出车回到郴州燕泉路附近时，已是晚上７点多了，楼道里伸手不见五指。他扶着墙，用脚探着楼梯往五楼的家里走。走到三楼时，忽然脚下亮了起来。一抬头，看见有一家门口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拿着一只手电筒，正给他照路。

　　这姑娘他以前见过，但是不熟，现在住楼房的邻居间都不太熟。他没好意思问话，继续往上走。两人擦肩而过，姑娘也没说话。但是手电筒的光亮一直追随着吴军。他上到四楼，光亮被楼梯挡住了一大半，但墙上的反光还是能帮他看清路。直到上了五楼，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光亮才消失。听声音，姑娘下楼去了。

　　整个过程大约有两分钟，两人谁也没说过话。但是吴军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并不算太黑。

　　２月２日下午，温家宝总理来到了郴州。吴军是从邻居那里听说的。他说：“作为司机，我特别能体会坐长途车的辛苦。在这样的天气下，路上很难保证绝对安全。总理也是６０多岁的人了，真是不容易。他一来，我心里就踏实了。”

　　决 战

　　停电的日子太长了，对人的意志是一种严峻考验。大家还能坚持多久？２月５日下午，郴州市委书记葛洪元来到永兴县境内的黄竹岭电力抢修现场。他最关心的是，明天大年三十能不能让郴州百姓用上电。

　　此时，输电线路抢修已进入决战关头。雪灾以来，电力工人曾两次接通郴州供电线路，但随后倒塌的线杆又两次使他们功败垂成，最短的一次仅通了半小时就断了。５日，打通塘溪至耒阳龙潭２００千伏线路，成了保证郴州百姓春节能用上电的唯一希望。

　　要完成这项任务，仅靠郴州本地的电力工人是远远不够的。此时，全国电力系统打响了一场支援郴州的大会战。近万名外地电力援军先后从四面八方赶赴郴州。３日，来自河南的首批１９７名专业电工赶到了。

　　山间作业艰苦异常，浓雾和冰雪中，电力工人和武警战士们用血肉之躯抬着重达千斤的电线杆摸索前行。为了节约时间，很多人在输电线铁塔上一干就是几个钟头。有时“内急”，万般无奈，只能将尿撒在裤裆里，打湿的裤子一会儿就变得冰凉……

　　光 明

　　６日凌晨，郴州电网终于与湖南主网联通。郴州部分城区可望当日恢复供电。

　　然而，天黑了，还没来电，任荣丽和丈夫、女儿点着蜡烛吃完了年夜饭，便坐上丈夫的警车，在街上巡游。大约晚上７点４０分，忽然眼前的路灯亮了起来。“来电了！”一家人大叫。

　　同样，吴军和妻子吃完年夜饭，像前些天一样，早早就上床睡觉了。妻子怕冷，尽管没电，还是每天把电热毯插上，盼着什么时候会突然来电。他们已经等了１２天了。

　　烫！开始吴军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伸手一摸褥子，果然是热的，那种久违的温暖是如此真切。他一下子坐起来，打开灯，一片耀眼的光芒。吴军说他这辈子都没那么兴奋过，他捧着妻子的脸亲了又亲。

　　光明真的来临了！历经大灾洗礼，还有什么能挡住郴州人民重建家园的脚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