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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眼
湖南省岳阳市中山财经职业技术学校校长刘清莲平时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通过教室里的监控器,观看学生的动静。她明白,这些学生都很宝贵,再也不能让“招生贩子”把他们倒卖走了。刘清莲能数出岳阳近年来因生源困境而倒闭的每一所职校。
频繁转学的孩子
张美曾经是中山财经职业技术学校的学生。
2006年6月,张美参加中考,成绩不太理想。在父亲的一位朋友的介绍下,张美认识了洞庭科技学院的“钟老师 ”。2007年6月,张美跟着“钟老师”到了中山财经职业技术学校,重读一年级。
刘清莲向记者证实,那次“钟总”共带来包括张美在内的三个学生,学校一共支付给他介绍费240 0元。
不过,“钟老师”在中山财经职业技术学校的工作并不愉快,5个月后,他离开了该校,并再次动员张美等三人离开,并开出 “就读三个月后发大专文凭,推荐去深圳工作”的优厚承诺。
2007年6月,张美再次接到“钟老师”的电话,希望她转校。他给张美提出的条件更加优厚:在某学院学三个月美术,每个月学费1200元,保证张美拿到大专文凭。
“后来我才明白,他就是一个招生贩子。”张美说,她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没有被第三次“贩卖”。
招生困局
刘清莲给每个老师下了“每人每期要招5名学生”的任务,但刘自己也感叹这有点困难,“生源都被贩子控制了,我们很难招到学生。”
所谓的招生中介,也多是当地农民,但在乡间游说时,大多以“教授”、“讲师”、“副校长”的身份出现。“这些所谓的‘副校长’其实都是挂名发工资,整天流连于茶肆酒楼。”刘清莲说。
“钟献成老师”曾经是岳阳洞庭科技职业学校的“副校长”,2007年1月,他“跳槽”到中山财经职业技术学校的时候,又给刘清莲开了一个条件:“我要到你们学校当副校长,每月要拿2000元的工资。”他应尽的“义务”:帮学校搞好生源,把学校做大。
钟献成与刘清莲谈判最终结果是:上半个学期,钟献成的“基本工资”是每月1000元,介绍一个学生提成800 元。结果钟献成只介绍了三个学生,加上5个月的“基本工资”,他总共拿到了7400元。
传销式运作
岳阳市宜登文法学校校长宋君健说,招生贩子有级别之分,上层贩子多为招生专业户,往往不直接拉生源,而是和各职校谈价码,行情是每招一个学生提成1000元至1800元不等;中层贩子的身份各异,有教师、公务员以及一些社会闲散人员,在招生旺季时活动于各县、乡,他们与上层贩子间也会达成一个价码,一般在500元至1200元间;底层贩子身份的不确定性更强,可能是某位学生的家长,见招生有利可图,就把自己的亲戚朋友介绍给中层贩子,往往300元至500元就被打发了事。
据介绍,一个学生来校就读前,可能被“贩卖”了多次,自己却蒙在鼓里。这种熟人介绍熟人的方式,因为类似商业传销,被当地人称为“传销式招生”。
华容县成教中心副校长田春涛,介绍了“传销式招生”的一个实例:某组织派员前往各乡镇招生,先在镇里召集一些村干部开动员大会,村干部回村后,便动员村里一些有声望的人为其招生,效果特别好。因为对于普通的老百姓来说,这些人的话可信度很高。
刘清莲说,岳阳市类似的招生组织有七八个,每个组织有一二百人,组织严谨,互有地盘,外人很难插入,基本上控制了当地的生源,“学校通过正规途径很难招到学生,招生组织却能轻易组织到几十上百名学生。”
“有次我在办公室突然接到电话,说有学生来看学校,电话刚撂下,呼啦啦就来了三四辆车,几百号学生,领头的贩子要车马费,我们没给,学生下车停了三分钟,还没看清楚学校模样,就被拉走了。”那次事件,刘清莲至今记忆犹新。
金字塔架构
“假如把职校的传销体系比喻为一个金字塔,岳阳的‘招生贩子’黎明就是金字塔的顶端。他发展一手贩子,一手贩子招一个学生,黎明给1200元。一手贩子再往下发展,给二手贩子1000元,二手贩子再给下线800元,然后依次递减。”通达职业技术学校校长曹辉说。
黎明的职务是新青年职业技术学校招生主管。
6月14日,记者带了两名学生找到黎明,黎明承诺,每入学一位学生,可以得到1000元介绍费。据了解,处在这个金字塔最底端的,一般是学生的家长。如果学生觉得所在学校不错,招生贩子就会找到学生家长,帮忙搞定村里的其他学生。
“好多‘招生贩子’都在学校占有股份。”岳阳市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职校校长告诉记者。据称,新青年职业技术学校40%的股份被“招生贩子”占有,同时他们也占据着副校长、招生主任等职位。“招生贩子”冠冕堂皇地成为了“教育工作者”。
最令学校头痛的是,“招生贩子”往往会把学生转手几次,牟取更多的利益。而学校当初与“招生贩子”定的协议在此时也是形同虚设。
据介绍,有些“招生贩子”其实就是村里的支部书记或村委会主任,他们常常以一种恩人、善人的姿态出现在村民面前,所以深得学生及家长的信任。
除了学生,这些招生贩子还会策反学校的老师,“他们会间接性地提一些条件。”曾经经历过“招生贩子”策反的文美华说。
一旦策反老师得逞,那么对于学校而言将是巨大的损失。“像我们学校,本来就只有几十个教职员工,突然之间走了五六个,学校就会出现一个很大的窟窿。”文美华说。而老师被策反后,也会带走一些学生。
刘清莲介绍,岳阳建设科技学校2006年招生达1000多人,“招生贩子”从中作梗,将1000多名学生转卖到长沙,最后学校的电脑,桌子全部拍卖了,学校宣布破产,“但是当初办学是借国家的钱,贷了几千万元。”
高成本下的低投入办学
“在岳阳有个‘招生贩子’一次弄了500个学生,每个学生抽300块,就是15万元,他还要从学校拿工资。” 刘清莲告诉记者。羊毛最终出在羊身上,凭空高出的教育成本自然要由学生家庭来承担。
通达职业技术学校校长曹辉介绍说:“在岳阳,职校每年投入的教育经费为十几亿元,其中超过3000万元直接进了 ‘贩子’的口袋。”
宋君健说,岳阳民办学校的在校学生只有15万名,竞争如此激烈,生源是摆在每个学校面前的重大难题,“有些学校把一些应该投资办学的资金用在招生费用上,这样一来,不仅老师们的素质和待遇没有提高,教学也处于低水平状态。”
华容县成教中心副校长田春涛向本刊记者介绍,职校节省办学成本的常用办法,一是以顶岗实习、勤工俭学的名义,将学生集体输送到沿海工厂打工,学校从学生应得的报酬中扣取一部分;二是降低师资的标准,压缩学制,学生该学习两年的,只在学校呆了半年就送出去实习,实习期间,学生不占用学校任何资源,学费却照收。
民办学校自酿苦果
刘清莲记得,在2003年以前,各学校都是靠自己的员工招生,。2003 年后,“招生贩子”纷纷找上门,而中介费用也一路飙升,最高时达1800元。
宋君健认为,民办职校刚刚兴起的时候,曾与招生贩子们有过一段“蜜月时光”。
“当时都知道办学是赚大钱的行当,于是一窝蜂而上,民办学校师资薄弱,名气也小,无法与公办职校抗衡,就与‘ 招生贩子’合作,几十上百人地往学校带。”宋说。
几年后,“招生贩子”羽翼丰满,不断抬高招生价格,众学校开始被动。
岳阳市民办教育协会会长黄凤娇,曾给市教育局写过一封信,请求行政干预。岳阳市近半数的民办职校,支持政府严厉打击买卖生源的招生中介,几乎所有民办职校都深受其害。
岳阳市教育局职成科科长潘志扬认为,之所以出现目前的局面,是民办学校自酿的苦果,“曾经利用了‘招生贩子’ ,现在却没法控制他们了。”
因受“招生贩子”冲击,公办职校也同样感到了压力。岳阳市职业技术学校校长孙光友在自己的博客上写道:“现在,我们的招生指标都分配到人,我作为校领导,也分了24个。24,数字不大,可作为一个招生任务交给我,也有点像天文数字。我在教育界工作27年,还从没为招生的事操过心。如今这校长一当,倒像个生意人了,天天要到外面去求人,不然你那生意就没法做下去。你看如今这世道,读书的人靠教书的人去拖去抢进学校,这学校还办得体面吗?”
职业教育必将经历阵痛
在宋君健看来,正是各职校间的恶性竞争给“招生贩子”提供了生存壮大的土壤。
据称,因为招生竞争激烈,“应届初中毕业生花名册”成为香饽饽,有些职业学校为此不惜重金。更有甚者,社会上已出现了专门从事经营“学生花名册”的中间商,以谋取不正当利益。
“前几年办学校很容易,一个培训班性质的机构,很容易注册成学校。这几年学校太多太乱了,新的难批下来,于是一个学校破产了,壳子会被转卖给他人,换个名字重新开张。”宋君健说,“全市的民办职校,如果严格按照国家标准验收,可以说没有一个合格的。”
“国家的政策对于职业教育还是很好的,国家有助学金,一个农村孩子发放1500元。”中南工业学校招生处处长吴难雄说。
吴难雄说,有的学校经常会想法套取国家的助学金,“本来只招了100个人,上报时说招了150个人。”
事实上,岳阳的传销式招生模式在各地都很普遍。2007年,重庆市职校招生丑闻经媒体曝光后,2008年重庆市人大将买卖生源定性为“商业贿赂”,并开始整改。2008年5月,重庆四名买卖生源的中职学校校长受到免职处分,4 0所职业院校被取消招生资格。
而相比岳阳,重庆吸引学生的手段则更加丰富: “零学费”“退还双倍学费”等欺骗性宣传在招生过程中屡试不爽。
岳阳市教育局职成科科长潘志扬说:“2008年岳阳市召开的招生工作会议是有史以来力度最大的,会议决定,一旦发现买卖学生行为,将以商业贿赂罪查处,情况严重的,将取消相关学校招生资格。”
“职业教育已经是市场化了,有其特殊性,职教的整改,必将经历一场阵痛。”潘志扬表示。
据《瞭望东方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