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姚村社  实习生  郭培

　　核心提示

　　18年前，他一手制造了杀死邻居一家6口的惨案后潜逃，震惊全国，该案成为公安部连续多年挂牌督办的大案；18年后，思子心切的他潜回吴起13天后，被甘泉警方一举抓获。近日，记者独家采访了这位跨省潜逃18年、心路跌宕起伏的“杀人狂魔”贺德胜——

　　愿望：临死前见到几个孩子和孙子

　　娃娃们的相貌永远都停留在18年前的那个夏天。思儿心切的贺德胜冒险潜回吴起，13天后被警方抓获。看守所里他声称自己的两个最大愿望：见到我的几个孩子和孙子外孙， 早一点一枪把我给崩了。

　　2008年9月18日下午3时许，雨后的甘泉县城天气有点灰蒙，甘泉县看守所肃穆宁静。 戴着手铐脚镣的贺德胜，在管理人员的监控下缓缓走进位于办公区的审讯室，进入记者的视线。一双黑色的布鞋、憨厚的老农表情和不足1米70 的个头，让人很难把面前的他与重案杀人犯联系起来。面对记者的采访，他没有表现出其他重案犯那样的焦躁、不安与恐惧。大口大口地抽烟，面部没有多少惶恐，神态自若。只是一提起18年的逃亡历程， 戴着手铐的双手有点哆嗦，并紧紧抱起自己的头部：“一提起这事，我就头疼。”

　　案发时的贺德胜已是3个孩子的父亲，大的9岁，小的4岁。18年过去了，如今他们也应该都长大成人了。在18年的逃亡生涯中，贺德胜除了会经常做自己被警察抓到的噩梦外，最多的就是梦到自己的孩子——他们还像自己当年逃跑时那么小，娃娃们的相貌永远都停留在18年前的那个夏天。

　　实际上，能抓捕到贺德胜很大程度上跟他太想见孩子有关。贺德胜的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父辈们都是在50多岁的时候离开人世的。今年48岁的贺德胜觉得这个年纪不能在异乡再逃下去了，说不定哪一天就死在外地了。而且他还有一个朴素的想法：我已经多活了18年，我不想在临死之前见不到自己的孩子，留下人生的遗憾。

　　8月28日，他收拾好行李，从内蒙古鄂旗出发，坐长途班车到达陕西定边，之后改为出租车，当天就到达吴起，第二天便找到给人垫窑洞的活计。只是他没料到，在吴起落脚13天就被甘泉警方抓获。

　　18年了，一切的一切都已过去，此时的他似乎已经别无他求。当着记者的面，他对甘泉县公安局刑警队的干警说：“我现在最大的希望有两点，一个，能够在自己临死之前见到几个孩子，还有孙子、外孙们。另一个，早一点一枪把我给崩了。”        

　　逃亡：一看到警车就惶恐不安

　　逃亡18年，他惶惶不可终日，甚至一看到警车或一听到警笛，就惶恐起来，晚上席不安寝，噩梦连连；被抓获的当晚，他睡得很安稳，18年来第一次打起了呼噜。       

　　让时光倒回至18年前。1990年的8月1日傍晚，太阳刚刚落山。落日的余晖让林沟村这个山里小乡村显得格外宁静。几里之外的田地里，农民贺德胜正收拾工具回家。只是等待他的远不是家庭的温馨和热腾腾的饭菜，而是一场血仗。因为他看到的是一幕让他心寒的画面——自己的婆姨和孩子正在被邻居拿着斧头欺负，想想从前与邻居所发生的一切，他再也忍不住了，顺手操起家里的一把斧头将邻居一家6口一一砍死。

　　杀死完邻居一家6口的贺德胜内心极度的恐惧，他本能地选择了逃亡。甘泉县公安局在事发1小时后得到群众报案，立即部署追捕行动。由于当时通讯等技术条件的限制以及其他因素的影响，此次追捕行动未能奏效。    

　　成功逃脱的贺德胜很快就进入内蒙古境内。由于有案在身，身上也没带什么钱财，自然不敢住在大城市。他先后将名字改成“李德胜、李常青、李志文”等， 在内蒙古和甘肃的边远乡村和少数民族地区给别人打工。心思缜密的他不敢在同一个村子多待，而是采取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游击战术”。一个村子一般待十几天，最长的也不过一个月。不过，有的地方过一段时间他会再跑回来，这样做是为了让别人相信他是个好人——他认为“坏人是不可能回来的”。     

　　身为农民的他干起农活还是比较熟练，也能吃苦，这也是他能在这些边远地方长期隐藏的主要原因。他一年四季几乎都在田地里度过：每年开春，帮当地农民耕地、播种；夏天，锄地，搞田间管理；秋天，为雇主收获玉米、葵花、杂粮等农作物，还要收草、打草等。因为干的都是粗活，贺德胜的报酬刚开始时非常低，一天只能拿到4块钱。后来拿到过七八块、20多块，近两年能拿到50多块，但无论多少报酬 ，贺德胜都不太在乎。他非常明白，安全生存远比钱财更有用。有的雇主给自己少算了钱，他都会选择沉默，他认为，“钱财很可能会带来不可预知的灾难，也有可能暴露身份。”这样，他还赢得了一部分雇主的“青睐”，在一些地方颇有人缘。

　　内蒙古虽然很靠近陕北，但当地的气候条件还是让刚刚逃往那里的贺德胜非常不适应，语言障碍也困扰了他一段时间。逃亡的艰辛以及害怕被警方抓住的恐惧使他在逃往内蒙古的第一年，头发几乎全掉光了。后来头发虽然长了起来，但是由于心理上的巨大压力，1999年和2000年间他变得满头白发，就像一个老年人。每天都受着精神的折磨，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经常做自己被警察抓住了之类的噩梦。平常，要是一看到警车或一听到警笛，他都很惶恐。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天，打完工的贺德胜在一小食堂吃饭。他只顾自己一个人吃，也不想跟别人说太多的话，也不太喜欢别人打听自己的事情，同时也不会太关注别人的事情。那群蒙古人边吃边聊，虽是蒙古语交流，但他们说话时的眼神和姿势还是引起了贺德胜的恐慌，匆匆吃过饭的他选择了继续逃亡。事实证明他的那次判断是“正确”的，他所理解的那群蒙古人的谈话正是有警察要来抓他的意思。就这样，他又逃亡到甘肃境内，随后他又回过内蒙古，以后一直是在这两个地方辗转。贺德胜用自己的心智赢得当地人的信任，也躲开了甘泉警方的多次跨省追捕。     

　　有意思的是，18年逃亡生涯中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的贺德胜在被甘泉警方抓获后睡了一个安稳觉，第一次打起了呼噜。 

　　动因：特殊人生造就偏执性格

　　6岁丧父，12岁丧母，黑人黑户数十年，形成一种孤僻偏执的性格。他说：杀4个孩子不应该，但杀那两个大人我从没后悔过。 

　　贺德胜1960年6月22日出生在延安安塞县。3岁时被家住甘泉的叔父抱走，5岁时被父亲抱回自己家里。只是身患肝病的父亲在第二年永远地离开了他。家里失去顶梁柱，母亲极其艰难地把他和兄弟姐妹拉扯大 。由于家里人多劳力少，生产队分的口粮常常不够吃，六七岁的时候，家里已没有什么可以充饥的东西，母亲不得不去周边的村子讨饭。母亲一个人在外不断地奔波着，数年之后的一天，终于在完成最后一次“乞讨战役”离开人世。

　　12岁的贺德胜又跟大哥生活了一段时间。15岁那年大哥参军去了部队，他只好离开安塞，去子丹县投靠嫁到那里的二姐，在那里，二姐给他介绍了一位木匠师傅，他不到一个月时间已经把木匠手艺学得非常到位。在两年的时间里，仅靠木匠手艺就挣了2700多块钱。贺德胜该娶妻了，在二姐的介绍下，他认识了永宁乡姑娘白润花，并由二姐一手操办完了婚。婚后的贺德胜举家迁往甘泉县劳山乡林沟村，和年迈的叔父生活在一起。

　　因为不是原住人口，贺德胜一家只能按暂住人口对待，他总觉得自己在别人眼里就是名副其实的黑人黑户。他没有分宅基地的权利，没有自己的房子，而是借用别人的一处院子栖息。贺德胜平常话非常少，性格越来越孤僻，有时还很执拗。贺德胜家的邻居时不时地与他家发生矛盾，贺德胜总感到“自己受了欺负”。但由于性格上的原因，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默默地把这种仇恨埋在心里。

　　1990年8月1日，两家又发生纠纷，当时他并不在家。自己的婆姨和大女儿被邻居用斧头砸伤了，婆姨赶紧将房门拴起来，领着3个孩子藏到里屋。此时的邻居并没有离开，而是带领自家4个孩子继续在贺家门前砸门、谩骂。后来的这一幕被从田地里回来的贺德胜看到，此时的他一想起邻居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顺手拎起一把斧头，像中了邪的狂魔一般，一口气杀了邻居两口以及他们的4个孩子，场面惨不忍睹。

　　被抓获后，记者问起当时的动机，性格偏执的贺德胜这样说：杀四个孩子不应该，但杀那两个大人我从没后悔过。

　　抓捕贺德胜始末

　　甘泉警方从未放弃此案的侦破工作，18年来先后投入 500余警力，11次跨省追捕。今年9月10日晚，潜回家乡欲探望儿子的贺德胜被成功抓捕，这起被公安部连续多年挂牌督办的大案终于告破。

　　1990年8月1日案发后，当时的甘泉县公安局不可谓不重视。王惠民局长当机立断，派遣警力在各个方向对贺德胜实行分路堵截，但贺德胜早已逃出警方布控范围，随后的追捕行动也丧失有利时机，第一次行动未能成功。

　　第二次的省内排查，警方扩大了范围，榆林、子洲、横山和绥德地区都包括在内，但没有取得进展。以后甘泉县公安局的领导几经变动，但对于此案，各任局长都没敢“怠慢”，多次派人前往内蒙古实施抓捕行动。受当时各方面条件的限制，抓捕都未取得成功。2007年10月，该案发生后的第五任局长张海军到任，张局信誓旦旦：不惜一切代价和办法，一定将贺德胜抓捕归案！除了对其所有的社会关系人和亲戚关系人仔细排查外，还采取了一些得力措施……今年9月9日，甘泉警方终于得到一个重要线索——贺德胜在吴起出现。    

　　次日一早，局长张海军、副局长冯有明带领荆小鹏、南亚斌、雷洪武组成抓捕小组急赴吴起。在延安市公安局相关部门的配合下，抓捕小组在下午4时许仔细勘察了贺德胜藏匿地——吴起镇杨青村4号沟队一村民家的周围地形，对其有可能逃跑的区域进行了重点包围。经过一天的侦查和守候，当晚21时50分，逃亡18年之久的犯罪嫌疑人贺德胜在村民的窑洞里束手就擒。     

　　贺德胜此时已经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李志文”，面对办案人员的突审，贺德胜开始不肯承认。冯有明副局长出马了——从案发起他一直参与案件的抓捕行动，对贺德胜的相貌特征比较了解。冯副局长只说了一句话：“贺四，你干的事情你都不知道吗？”听到自己的小名，贺德胜的心理防线一瞬间坍塌了。这起被公安部连续多年挂牌督办的大案总算有了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