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

　　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一幕了。然而它却深深地印记在我的脑海中。而且，随着岁月的流失，时间愈久，印象愈深刻。

　　那是1956年的春天，中国作家协会第二次理事会（扩大）会议正在北京召开。突然有一天，大约是乍暖还寒的三月初，我们接到通知说立即去中南海有重要活动。当时，我们因为都是中国作协机关刊物《文艺报》、《人民文学》、《文艺学习》的编辑人员，所以列席作协理事会（扩大）会议。今天要去中南海，真是喜出望外！

　　到了中南海后，一切都明白了。毛泽东主席和中央领导同志要接见与会者。

　　当我们在怀仁堂旁边宽阔的草坪上整齐有序地排列好队伍，等待接见时，不巧天气忽然转阴，霎时，雪花纷飞。大家焦躁不安起来，担心会不会由于下雪而取消接见。

　　“噢，来了！来了！”人群中突然有人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声。

　　啊！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陈云、彭真等中央领导人从怀仁堂走过来了。人们顿时欢呼雀跃，热烈鼓掌。

　　毛泽东和其他领导同志同站在前排的同志一一亲切握手，并面向大家招手致意。场上的气氛立时活跃起来，人们无拘无束了。

　　雪，仍在不停地下着，间或还吹来阵阵飕飕的寒风。然而人们的心此刻却温暖如春。

　　纷纷扬扬地雪花，落在了树上，落在了草坪上，落在了每个人的身上。这时，我们又担心接见的合影能否进行？

　　忽然，一位负责会议工作的同志发了话：“现在请大家各自站好位置，准备照相！”

　　我们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待人们大都安定下来后，刘少奇同志随意说了一句：“今天下雪了。”

　　主席接着他的话，笑着幽默地说：“唔，下雪了。好哇，下雪天，正是文学家写诗的好天气呐。”

　　周总理笑了，大家也都轻松地笑了。

　　从此，这一天，这雪花纷飞的三月天，便深深地烙印在我们的心田。

　　别有一番景致的是，现在留下来的这张珍贵的照片，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都飘落有星星点点的雪花呢。

　　其实，这张照片我还是若干年后才看到的。还是徐迟同志所珍藏加印一张送给我的。袁鹰同志也有，他还特地放大一张赠给了中国现代文学馆。

　　我清楚地记得，就在中央领导同志接见后的不几天，会议闭幕前夕，3月5日，刘少奇同志亲自听取了周扬等同志关于会议情况的汇报。他指出：党的政府对文艺采取政治上的干涉，有的是应当的，就是干涉得对的；但是也有的干涉是粗暴的，或者干涉错了的……以后遇到这种干涉的时候，没有正式文件，你可以只当个别意见，可以不听。同时，在这次听取汇报中，刘少奇同志还提出，我们的作家，应该具有丰富的知识，应该懂得自然科学，也应该懂得历史知识和世界文学知识，应该懂得外文，要使自己成为一个富有雄心壮志，能够对人民做出贡献的大作家。不要满足于现状。要深入生活，要到基层中去……

　　还令人难忘的是，就在这次谈话中刘少奇同志还谈到了编辑工作。他说，应该重视编辑工作。对于编辑的待遇，各方面都要提高。他并且高度评价编辑工作是一种高级创作，因为他要看作家的作品、要鉴别作品，因此这个工作本身就是创作……

　　同年，中国作协即召开了全国编辑工作会议，提出加强编辑责任感，提高刊物质量，推进文学创作的繁荣与发展。

　　当时，我是一名由大学中文系毕业不久刚刚跨入编辑队伍的年轻人，本来对于编辑工作的意义并不甚理解，此刻，听到刘少奇同志这番鼓舞人心的话，心里热乎乎的。我也发现许多老编辑勤勤恳恳、默默无闻、甘当铺路石子。其实，编辑工作真是很辛苦的，需要有无私奉献的精神。正像巴金先生曾经指出过的，做编辑的人不是不会写作，不是不会著书立说，他们是为了文学事业，牺牲了自己的追求，而甘愿为他人做嫁衣裳。他们每每看到文坛上新人的涌现和成长，会感到无比喜悦！

　　从那时起我坚定了自己做编辑工作的信心和信念，钟情和热爱自己所从事的这项事业，竟在《人民文学》编辑部做了三十多年的编辑工作！从见习编辑、助理编辑做到了编辑、副编审、编审而后担任常务副主编，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了过来。在这个平凡而光荣的岗位上，我有幸读了许多好作品问世前的原稿，结交了不少老、中、青几代作家师长和朋友，极大地丰富了我的人生。这是我一生引以为自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