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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立勃/文
被子一下子掀开了,飞到了地上。床上两个人,没有穿衣服,光溜溜的。吴之干有点慌,伸出手,乱抓。小姨坐起来,拿过一件衣服,给吴之干盖上。
小姨还是光着的,什么也没有穿。可小姨好像并不急着穿,光着身子,看着老潘他们。手电筒照在小姨身上,小姨像一块玉一样,泛着光。
倒是老潘有点不好意思了,让拿手电的人把电筒先灭了。没想到,小姨却说,不用灭,照着,我好找衣服。
手电筒又亮了。小姨才把放在凳子上的衣服拿过来,一件件,从内到外穿起来。再一个个扣子系起来。
穿上鞋子,直起身子。小姨走到老潘身前,平静地对老潘说,走吧。有什么事,我跟你们说。
老潘却指着床上的吴之干说,我们不跟你说,要跟他说。
小姨说,没有他的事,全是我的事,跟我说。
老潘说,他这个家伙,不老老实实,还胡搞,这是罪上加罪。
老潘不跟小姨说,非要带吴之干走。大声吼着要吴之干起来。吴之干好像也想起来,可身子发软,有点起不来。
吴之干穿衣服,胳膊老伸不到袖筒里。小姨走过去,帮吴之干穿衣服。小姨说,没事,我已经嫁给你了,我是你老婆了,怕什么,什么也不怕。
几个人上来,扭起吴之干的胳膊往外搡。疼得吴之干乱叫。
小姨一看急了,大声喊起来,说,你们不能对他这样,真的不是他的事,是我自己跑到他床上的,钻到他被窝里的。他赶我走,我不走,我死活不走,是我逼的他,你们……
小姨的话还没说完,老潘一巴掌打过来,打得小姨倒在地上。
老潘呸了一下,说,破鞋,真给我们贫下中农丢脸。
小姨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一帮人把吴之干拖走了。
下地干活的人群里,没有了吴之干。吴之干在另一个地方干活,干的不是庄稼活。不干庄稼活,却比干庄稼活累好多倍。农场有一种活,叫打土块。地上挖一个坑,挖好了,再把挖出的土放回去,把水泡到土里,把土泡成泥。再把泥挖出来,用木制的模子,一下一下地脱成土坯。这个活,一般的人干不了,要最强壮的汉子去干。吴之干不强壮,可他是右派,他就得去干。
看不到吴之干,小姨没心思干活,就装病,跑去找吴之干。跑到荒野上一个大土块场去,一去就看到了吴之干,光着脊背,穿着短裤,端着土块模子,在烈日下来回奔跑。汗珠子雨点似的甩到地上,一挨到土,就滋地一下化成烟了。
看到了吴之干,却走不到他跟前。四周站着好几个拿着大刀长矛的,一看到小姨要往前走,马上拦着不让走。小姨多想走过去,让他歇一会儿,自己端起土块模子,替他流汗,替他奔跑。小姨过不去,就转身到了瓜地,问看瓜的老头要了个西瓜。小姨让老头把西瓜切成两半。小姨走到拿大刀的人身边,一半给了他,另一半让他给吴之干。
吴之干捧着西瓜,抬起头看到小姨,向小姨招了招手。小姨又高兴又难受。
白天打土块,晚上还不能休息。弄到一间房子交待问题。吴之干交待不出,就打,打完了又让吴之干说乱搞男女关系的事。吴之干说他没有乱搞,说她是他的未婚妻。审他的人说,什么未婚妻,只要没有领结婚证,就是流氓行为。
用绳子把流氓吴之干吊到房梁上。被绳子吊到房梁上的吴之干被小姨看见了。
吴之干没有昏过去,她差一点要昏过去了。吴之干不被累死,也得给活活整死。
小姨有些恨自己。那天晚上,不是她主动抱住吴之干,主动给吴之干脱衣服,他也就不会受这么多罪了。
站在窗子外面的小姨,多么想变成民间传说的神怪啊。轻轻地吹一口气进去,那些凶恶的汉子就全变成了泥人。她自己也能变成一只蝴蝶飞进窗子,飞到屋顶棚上把吊着吴之干的绳子解开。然后再变成一匹千里马,驮着吴之干跑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小姨想了一会儿,不想了,想再多也没有用。小姨还是小姨,什么也变不了。像小姨这样的女人,一个不识几个字的年轻女人,这样的女人,天下不知有多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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