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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生智赶着他那套三挂马车披星戴月晓出晚归,不知不觉已经有半年时间了。
半年来中国社会在不断地动荡着,日本人已经入了关,正在大举向中国内地步步紧逼,隔河相望的河南炮声隆隆,硝烟弥漫,无数难民扶老携幼将妻携子,成群结队地拥进陕西。梁家堡村外的庙宇,打麦场上的场房、闲置的窑洞都挤满了逃难的灾民。操着当地人似懂非懂的外地口语。开封市第一女子中学也整体迁入离梁家堡不到二里路程的亲民农业职业学校。国难当头,中华民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而那些嗜血成性的吸血虫却不以民族大义为重,加紧搜刮民脂民膏,整个社会乌烟瘴气,盗贼丛生。乔山一带能挂上号的匪群就有五六个,至于那些拉牛背包袱挂不上号的就数也数不清。水旱灾害又连年不断,一次黄河决口造成河南省九个县的老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老百姓啼饥号寒朝不保夕。
半年当中梁生智和弟弟梁生财一起吃了不少苦头,也遇到过不少风险。那次乌龙坡碾死宋家恶犬,差点大祸临头,多亏梁启华从中调解,才化险为夷。前不久在一次途径桃林镇刘家寨时又逢土匪打家劫舍,幸亏路人相告才绕道而过,若其不然真不知会发生什么祸端。近日以来风声传得甚紧,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后河坡上常有强盗等路,把一个挑担卖货的货郎活活给打死了;有的说火车站附近时不时有军队抓兵,只要你一碰在他们手上就当即被抓,送到前线去打仗。梁生智每次出车总是提心吊胆,惴惴不安。他也有过停车的打算,但一想到自己欠梁宏业那么多债,除了那块“风水宝地”外,其余别的地块都立了当契,债还不上自己就将面临被扫地出门的危险,所以他还是硬着头皮坚持着,只盼着有个不遭厄运的好福气。
腊月初旬的一天,他交清了货物,办完了手续,赶着马车踏上了回家的归程。这是一个一连多日来少有过的好天气。湛蓝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西斜的太阳放射着温暖的光芒,驱散了冬日里的严寒,给人以温馨舒坦之感。地面上没有狂风肆虐,尘埃落尽空气透明,能见度极高,渭北黄土塬像一垛高大无比的城墙向着东西两方延伸到极目望不见的地方。没有到过这里的人肯定会误以为它就是一座高高的土山呢。沿着塬边道路攀上去,却是一马平川,视野特别开阔,南面的太白山和北面的乔山一览无余,尽收眼底。远远眺望塬边上的村村寨寨全都笼罩在树木之中,虽然正值隆冬季节,树木的枝桠仍然黑乎乎遮盖了农舍的瓦房。梁家堡的村里村外光那些两三个人方可合围的古槐就有十多棵,还有家家户户门口院落生长着的各种各样的小树,把村前村后村左村右遮盖得严严实实。夏秋时候树木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整个村庄就在一片阴凉之中。
眼前的黄土塬是渭河的冲积平原。渭河把上游的黄色泥沙带入关中以后,地势逐渐平坦,流速开始缓慢,水中的泥沙就沉淀下来堆积成厚厚的土塬。这里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是一块少有的沃土。在这块沃土上先后有周秦汉唐等十几个封建王朝建都号令天下,黄土塬上面埋葬着这些朝代的几十个皇上。从礼泉县的昭陵到武功县的杨陵近百里的土地上一字儿摆开唐朝八九个皇上的陵冢,个个雄伟壮观。
梁生智坐在马车的前辕上,将长鞭抱在怀里,由着牲畜信步而行,又一次做起了他的发财美梦。
噢,今天是腊月初五,再过几天就整整半年了。世道这么动荡不安,黑来夜去的多危险,看来出车这样的事不宜再继续下去了,应该和广丰粮行算算账,看看究竟挣了多少。他开始在心里乐滋滋地打起自己的小算盘:按签订的合同规定,运费应占拉运总数的五分之一,出一趟车少说也可以得到五斗。每个月出车最少要在二十五次以上,二十次不就是十石,还有这五次,又是两石五斗。这两石五斗全作为每月支取的零花费,还净余十石,那么这六个月不就六十石么!我借他梁宏业的债也不过六七十石。不够的部分还可以卖掉车马来补偿。想到这里他脸上绽开喜悦的微笑。
第二天一早起来他叫生财在家里修整马车,自己去广丰粮行清结这半年拉运的账目。账房先生首先和他对证了每个月的零支,双方得到了确认。然后逐个月进行清结。第一个月刚清结完毕就像一盆冷水泼在了梁生智的头顶,他一下子从头凉到脚心,他无论如何无法接受这一残酷的事实。
这一个月他共出车28次,其中有18次每次拉运的是五石,另外十次是六石总共拉运了150石。其中又有小麦110石,苞谷30石,糜谷10石。按百分之十付酬,梁生智应得小麦11石,苞谷3石,糜谷1石。但合同规定所得报酬必须将粮食折为现金,现金的折合又以当月第一次支取零花费用当天的粮价为准,至于以后是涨是跌,双方均不得持有异议,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哪里知道这是粮行掌柜事先设好的陷阱。那时抗日烽火连天,粮食价格一天一个样。粮行掌柜利用这种偷梁换柱的手段来坑害梁生智,本来除支取零用外还可以得到十石有余的报酬仅仅剩下一石五斗。如果将人工、畜工计算进去,这个月非但没有一点收入,反而倒贴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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