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百
“文革”中,吴宓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备受折磨,主要“职责”是接受批斗和打扫工地。现将我在西南师院读书期间,与吴宓邂逅的一则旧事披露于此,聊以纪念先生诞辰110周年。
1968年10月,我与严照宣、杨旭升等四个同学到图书馆闲逛。在教师资料室的“四旧”书堆中,我发现了一本约有四五百页的《吴宓诗集》,便把它拿到走廊上与同伴一起翻看。对其中一些颇有韵致的诗,我们不禁啧啧称叹,而对“奉劝世人莫恋爱,此事无利有百害”这样的话,则忍俊不禁,备感有趣。说来也巧,正在这时吴宓从大门通道路过。有个同学立即大声喊道:“喂,你过来!”吴宓突然停步,一怔,明白了是我们在叫他,便急忙走来。
吴宓来到我们面前,端直地站着,神色颇有几分紧张,以为红卫兵又要找他的麻烦了。他瘦小而精悍,仍穿着那“多年一贯制”的灰白长衫,秃顶,未留胡须,眉毛全白,目光如炬。(后来方知,先生时年七十有五矣。)交谈几句之后,他发现我们并无恶意,说话还和气,特别是看到我手中正捧着他的诗集,流露出望他“赐教”的神情,便忽然轻松起来,还隐隐露出久违的笑容。他回答了关于诗集写作和出版的一些问题之后,竟自告奋勇地说:“这本集子的诗我都能背诵———可以任选一首来考我。”真没想到他会有如此高的兴致,我就随便翻开一页,随便点了一个标题,他果然行云流水般一气背完,一字不易。再试,再灵,好奇心使我只顾暗自惊叹,便故意挑选了一首长诗叫他背诵。他仍是胸有成竹,琅琅而吟,但背到中途却忽然“短了路”。他双眉紧锁,苦想冥思,还是无济于事,便伸出食指对我说:“提示一个字儿。”我把“卡住”他的那一句头一个字刚念出口,他就豁然开朗,又摇头晃脑地背下去。严照宣附在我耳边说了声:“算了”,我才猛然回过神来,忙说:“好了,不用背了,我们想信你说的是实话。”
吴宓像得到老师表扬的小学生似的,显得格外兴奋、活跃,而且爽快地打开了尘封许久的话匣子。他说,是他首先将《名利场》翻译成中文,后来有人再译,书名仍沿用吴译名。我问:“听说你能背诵《红楼梦》,是么?”他说:“不。不过我曾经把《红楼梦》翻译成英文。我只背得它的一百二十回的回目,现在就可以试。”我对他的记忆力和诚信度已深信不疑,便说:“不必了。”转而谈论其他问题。
我们提问时回避了“学衡派”同鲁迅“打笔仗”的事,也只字不谈“文革”,以免使他“难堪”。但我对刚才读到的“莫恋爱”等诗句,觉得实在费解,便问他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他收敛笑容,面有难色,只是简略地说到与原配妻子感情不和,婚恋受挫后曾想出家当和尚云云。见他心情沉重,我也不便询问他的悼亡异闻了。其实,我们一进大学就对吴宓悼念亡妻的传言颇为感动:解放初吴宓与重庆大学一个女学生结婚,不到两年女生即病逝。他长恨不已,从此鳏居。逢年过节,他总要在餐桌上多放一人的碗筷,让亡妻一同享用。每次看电影,他总是多买一张票,身旁的空位留给亡妻。我想,如此多情而专一的老先生,从前之所以发出“莫恋爱”的哀叹,必有切肤之隐痛。我不忍触及他的伤口,便说:“好吧,今天就谈到这里。”
吴宓离开我们的时候,面含笑意,步履轻快,灰白的长衫在秋风中飘拂。没想到,这就是我们与一代国学大师的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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