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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亚明/著
要想寻找镇子上哪家是富有的殷实户,说来并不困难。只要看哪家的门楼儿高大,住房格局讲究,进出宅门人的穿戴、打扮,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高起祥这身打扮一点儿也不显眼,走在大街上,和周围的人很协调,看上去就像个家境寒酸,想置办点儿便宜年货的老农民。他沿着永定镇的五里长街,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走了一个来回,心中不免产生了几分得意。单从门楼儿上来看,谁家也比不上他女婿田玉川家气派。老爷子长出了一口气,心中暗想道:“翠萍嫁给了田大夫,这辈子是受不了穷啦!”
前边路西有一家肉铺,只见几个伙计正扛着整扇的猪肉,跟着一个看上去像管家似的男子,从肉铺出来,奔了道东斜对面的一个大宅门儿。高起祥心里一动,暗想到:过年买这么多猪肉,这家子一定是个大财主。高起祥远远地在后边儿望着那几个送肉的伙计,摇了摇头,又想到:买这么多肉的人家,也不一定就是坏人哪!万一人家要打算娶媳妇、办喜事儿,当然得多买点儿肉啦!他走到那大宅门儿对面的一家理发馆,推门儿走了进去,笑着对剃头师傅说:“掌柜的,您给我剃剃头、刮刮脸。”
“好嘞!来,您坐这边儿来。”剃头师傅操一口天津宝坻县口音,笑吟吟地把高起祥让到椅子上,用温水给高起祥洗了头、脸,之后又打上了肥皂,便用剃头刀剃开了。一边剃着头,那理发师傅一边斜眼瞄着对门儿感慨道:“唉,要不人家常说,要想富,开当铺。你瞧人家孙家,这才几年的功夫,人家就发了。什么叫缺德?有钱就是爷爷呀……”
出了理发店,被冷风一吹,高起祥不禁打了个冷战。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猛然涌上心头,他不禁自言自语道:“高起祥啊,你也算个好汉,在江湖上大小也有个虚名;怎么想起要干这个‘下三滥’的勾当来了?天下奇耻大辱,莫过于男盗女娼啊!”他又想起了女儿,想起了姑爷田玉川,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儿。田大夫是好人哪!人家对他可不错,他怎么能往人家脸上抹黑呢?自己一世英名,一身清白,难道就为了这一念之差全都毁了?他决定:放弃“做贼”的打算。老爷子低下了头,迎着刺骨的寒风,朝前走去。
大街两边摆摊儿叫卖的小贩显得格外卖力气,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大声吆喝着。这让高起祥想起了老家太原府的腊月间的热闹红火场面,一股强烈的思乡之情涌上心头,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脱口说道:“哪儿也不如自己的家乡好啊!”
人大概都如此:越是得不到的,才越觉得宝贵。山西老家他这辈子是回不去了,他没脸再踏上故乡,这辈子只有流落他乡,了此残生了。然而,越是这样,他才越思念家乡的一切。他此时想起了太原府街道上彻夜燃放的焰火,想起了那观者如潮,带着浓烈乡土气息的野台子戏;想起了香酥可口的平遥香辣牛肉,想起了故乡人那绵软、亲切的山西口音。所有这一切,仿佛就在眼前、耳边,却又显得那样渺茫。分明是不可能的事,却又让他魂牵梦萦。
被冷风一吹,他渐渐冷静下来。他知道,给几个徒弟家捎些钱去的想法尤为可笑。他若是往山西捎钱去,人家顺着线索找到永定镇来可怎么办?真要是那样的话,他怕是只有以死来谢罪了。自己50多岁的人了,死了倒也没什么,岂不要给自己的女儿、女婿招来横祸?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自失了镖之后,自己本来就是苟且偷生,人混到这个地步,还顾什么脸面,要什么礼数?这么一想,高起祥心里反倒轻松了。他一边蹓跶,一边小声哼起了山西梆子……。
走到一个卖香、蜡、纸钱的小贩跟前,高起祥不禁心中一动。按太原府的习俗,年前,是要给死去的亲人烧些纸钱的。讲究一点的,还要弄些酒、肉、果品祭奠一番的。据说,不这样做,“死鬼”便会闯回家中来闹事儿,搅得家宅不宁。高起祥又想起了自己屈死的徒弟们,便在那小贩跟前停住了脚步。
“老爷子,买点香、蜡吧,谁家不祭祖啊?”小贩笑着兜揽着生意,并抄起一把香,递到高起祥面前。高起祥把那香接到手中,闻了闻,确有股香味儿。还不等他说话,小贩又递上了一把蜡烛和印有“冥国银行”字样的“纸钱”。高起祥决定买点儿回去,伸手一摸口袋,他不禁脸红了,忙把东西放回到小贩的摊位上,笑着说:“唉呀,没带钱,嘿……”他干笑了两声,忙转身走了。背后,小贩嘴里不干不净地唠叨开了,把高起祥弄了个大红脸。他只顾低头走路,不提防迎面来了个推独轮车的汉子。当他发现那辆装满了大白菜的独轮车时,车已到了跟前了。出于本能,他忙伸手去扶那辆车。推车的汉子放下车把,张口就骂:“老丫亭的,找棺材本儿哪!怎么他妈不长眼哪?”(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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