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亦杰
拿到贾平凹的新作《高兴》,我满以为是轻喜剧型的小说,读了会高兴的。然而,我读过之后,却产生了重重的忧伤。
《高兴》中,贾平凹运用一种椎心泣血的文笔,记录了城市最底层人群的生活。作者撩开城市灯红酒绿的面纱,揭示了以主人公刘高兴为代表的来自偏远农村的拾荒者、民工、乞丐、妓女的凄凉境遇。字里行间透析出了作者“心怀天下不平事,意念人间疾苦情”的情怀和对“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的呐喊。
《高兴》仿佛是一份有例证、有分析的“城市拾荒群体的考察报告”,真实可信,人人都可感知。小说浓墨厚纸地塑造了拾破烂者刘高兴的形象。刘高兴是个集小农意识与现代观念于一身的新时代农民,他的眼界已经超越山区,放眼国家乃至世界,他有文化有思想,甚至有点“儒雅”。他有追求又有理想,但能面对现实,比如他总结出了进城农民如何融入城市的生存法则:“城里水深着呢,要学会保护自己。咱能改变的去改变,不能改变的去适应。不能适应的去宽容,不能宽容的就放弃。”这种适者生存的原则堪称“刘氏定理”,很有点现代意识和哲学韵味。比尔•盖茨“做人十条忠告”中就有一条:“社会充满不公平现象,先不要想去改造它,只能适应它。”刘高兴很能干,人称“十二能”,他很自信,总结了自己的精于心算、吃苦耐劳、穿着干净、会吹箫、反感怨恨诅咒、乐观等优点。他到城里卖过三次血、卖了一个肾,为的是盖房娶媳妇,等到把房子盖好了,那女人也嫁别人了,他依然吹了三天三夜箫,真有点“天要下雨,娘要出嫁”的气度。刘高兴身上体现着中国农民那种诚实、忠厚的高尚品格。他把同村的农民兄弟五富带到城里拾破烂,像亲兄弟一样照顾、关怀和保护。五富不幸死在咸阳,他从咸阳把尸体背到西安火车站,准备背回老家。这当中受了多少辛劳、误解、惊吓甚至被公安局怀疑是杀人犯,他却无怨无悔。他自尊自爱,他说:“咱是拾破烂的,咱不能自己也破烂。”刘高兴很有“新市民”的归属感,他说他把一个肾卖给了西安人,他的另一半就是西安人了。应该为西安做些好事,比如,路边有一棵树被风刮歪了,你要以为这是咱的树,去把它扶正。这是一种主人翁精神。他很有正义感,他认识一位姓孟的农村姑娘,其兄被杀害,凶手潜逃,公安局说破案经费困难,要家属提供追逃犯经费,小孟被迫进城卖淫。刘高兴硬是将卖破烂的钱一分一分地积攒,给小孟帮助一点是一点,他虽然爱小孟,但不乘人之危,是正人君子。
我们天天可以见到房前屋后的拾破烂者,但并不了解他们的生活状况。《高兴》把我引进了拾荒者的世界,看到了他们的酸甜苦辣。拾破烂者在西安已经形成了一个阶层,这个阶层的生存条件还不如农民工,他们生活非常苦,住的是废弃房,吃的饥一顿饱一顿,有时拣烂菜叶子吃,有的吃人家餐馆桌上的剩饭;穿的是拾破烂时拣到的旧衣破鞋;他们白天拾破烂,晚上当苦力;他们有病硬撑着,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到死亡;他们还受人歧视、欺侮甚至打骂。但他们很乐观,他们说,拾破烂怎么啦!拾破烂就是环保呀!要建设好西安,就要做好一切细节,拾破烂就该是一个细节。是呀,试想想,如果城里没有收破烂的,你家里那些破东烂西往哪里放?城市的破烂将会堆成什么样?
都市里的升沉荣辱,震颤着长期迟钝的拾荒族的神经,这些神经末梢也开始敏感起来。其实这是民主建设推进的表现。最迟钝的五富,看到城市有的家庭摆设豪华,他说:“都是一样的人,怎么就有了城里人和乡下人?怎么城里人和乡下人不一样的过日子?”另一位拾荒者说:“我就想不通,修一个公园就花十亿,体育馆开一个歌唱会就几百万,办一个展览就上千万,为什么有了钱就只在城里烧,农村成了那样就没钱?咱就没钱?!”这些文字,描述了农民对缩小城乡差别的期盼,也反映了作者关注社会、关注民生的胸怀。
我以为《高兴》是贾平凹“近年创作的最好的小说”,相比之下我也喜欢《怀念狼》。《高兴》不足之处是有些情节似曾相识,不久前,我看过一部张扬写的赵本山主演的电视剧,名叫《落叶归根》。把好友带进城谋生、好友客死他乡、主人公背尸返乡、把死者伪装成酒鬼、替死者保管工钱等情节几乎一样,连“你死了,我就是背也要把你背回家乡”的话都近似,这或许是巧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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