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步升
今年的雨水好,到收燕麦时,又遇到了长达一个月的连阴雨。燕麦的秆儿长势旺盛,和黄豆秆儿一般粗细。麦穗很长,麦粒却不甚饱满。大娘已经相当老了,一头华发,满脸褶皱,手持一把弯月镰刀,一下,一下,面前的燕麦不情愿地倒下去。
抬头,山梁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射着森森白光,头顶的太阳虽然艳丽,却是快要入冬的太阳了,燕麦是湿的,大娘的镰刀斫倒一行行燕麦,也斫出一溜溜露水。我说,大娘,我给你割。她看看我,说你行吗。我一手抓住燕麦,一手抡起镰刀,嚓嚓嚓,燕麦倒下一片。大娘再看看我,说没想到你还会干农活儿。我说,农民的儿子嘛。我弯下腰,又挥起镰刀。却听大娘惊呼:停下,停下!我诧然回头。她指着我的裤脚说:把衣服弄脏了。那天,我穿了一套质地不错的衣服。裤脚被露水打湿了,衣襟被露水打湿了。不只是露水,还有被露水打湿的泥土。我笑笑说,没关系的。大娘却不让我再割了。她反复说,衣服弄脏咋办嘛,出门在外,没办法清洗的。
大娘住在女儿家,女儿正在生病,家中无人干活,她给女儿看门,眼看入冬了,燕麦还撂在地里。燕麦虽然熟得不够饱满,却是一季的辛苦,不能白白撂了。走出好远了,回头看,大娘依旧弯腰挥镰,一下,一下,阳光下的白刃一闪,阳光下的麦棵倒下一缕,阳光下的白发随风一甩。
大娘是苍老的,孱弱的,但她仍然是强大的,用不了多长时间,她面前的那片燕麦就会倒在她面前。
燕麦是用来喂犏牛的。吃饱燕麦的犏牛,就可以帮大娘拉扯岁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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