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汉荣
人死后有没有灵魂?这不是个重要的问题。重要的是:人活着,活得有没有灵魂?
我倾向于人死后没有灵魂。因为我发现,有不少人活着,其灵魂已经死了,莫非待他死后,其灵魂反而活过来?
我猜想:灵魂七分来自于大自然的启示,三分来自于文化的熏陶。山川、大海、溪流、云雾、花草、鸟鸣虫吟……自然万象的神秘奇幻充盈了人的情感,而星空的辽阔高远,宇宙空间的无限绵延和时间的永恒不息,又把灵魂的疆域延伸至无穷,延伸到宇宙的起始和最后时刻——有限的人由此有了与无限的外宇宙对应的内宇宙——即无限的精神宇宙。内在的无限使人有了超越时空的激情、关怀和想像力。中国古代哲人说的“养浩然之气”,“万物皆备于我”正是这种爱满宇宙、心系万物的浩瀚境界。文化对人的熏陶,主要是经由文化的传承和习染,把前人对人与宇宙的诗性感动和哲学体悟遗传给后人,化为他们的生命体验,激活并丰富他们对生存的理念和感客观存在。一个人、一群人的灵魂就是这样发育并变得深刻广博的。
庙里的神是人向往的精神境界的化身。
宇宙是一座古庙,供奉着生生不息的时间之神和创造之神。
人,其实是一座行走的庙宇,内心的神殿里站着三个不朽的神:真、善、美。
著名作家、编辑家韦君宜在生前最后岁月里写了一部《忏悔录》式的书,她以罕见的真诚和勇气解剖了她的灵魂生活,袒露了她经历的的痛苦、耻辱、矛盾、彷徨以及后来的觉醒和升华。她竟然以如此令人吃惊的诚实对自己多半生的工作做了总结,她承认自己一生长期从事的工作都是在编造与出版谎言……
沦为乞丐的人,对人性当有更为深刻的理解:白眼、嘲讽、冷漠,居高临下的怜悯和施舍……人的大街上,礼物在讨好礼物,权势在巴结权势;戴着桂冠的头上,又有人忙着插花;富翁和大佬的狗,也在接受人的鞠躬……而他被人遗忘了,有人看他一眼,也急急地收回目光,怕目光因与他接触而变得卑贱。
哲学家应该经历一段乞丐的生活,他可能成为洞悉人性的哲学家。那些远离人生痛苦的书斋型哲学家,他告诉我的人生哲理过于流畅而每每被人性的晦涩现实所否定。我想向乞丐请教对人性的看法,但他除了饥饿却说不出别的什么。
常常看见在垃圾堆里翻捡的人,人谓之“拾荒者”,塑料袋、旧报纸、包装盒,他们捡出这些废弃的物件卖一点钱,以补救生活的贫苦。有时,一个小小的垃圾堆,就容纳了五六个拾垃圾者,挖掘翻腾溅起的尘土淹没了他们,人与垃圾融为一体了。每当这时,我就感到,生存的空间和机会太少了,一个个垃圾堆,就要养活多少人,而多少人,就在垃圾堆里度过了一生。
我们不必在宏大的场景和事件中去体会时间的无情流逝。就看看山腰上的那块石头,老子坐在上面写“道德经”,孔子坐在上面讲授“论语”,李白躺在上面仰天长啸,苏东坡伏在上面对月唱诗……一茬茬人走过,鸟飞过,而那块石头只是皱了皱眉头,添了几道纹路。石头一梦未醒,人世已过了百代千秋。
人以黄金装点自己,并追求所谓的“含金量”。沉默的黄金不说话,它宽容人的这点小小的欲望。黄金是旅行家,沿河流而下,直达时间的尽头,在人的驿站里,它接受掂量和膜拜。在不朽者的眼光里,所有的人都是不久于世的人,所有伸来的手都指向虚无。它因此甚至原谅了贪婪和罪恶。它说:我不属于任何一双手,我属于时间,而时间并不占有我。我属于我自己,而我并没有知觉,所以我属于虚无。
人在恶的时候没有灵魂,人在爱的愿望和行为中,他并没有意识到这是灵魂在工作。人只有在反省和沉思的时候,才能触摸到自己的灵魂。
连苍蝇和蚊子也喜欢在有光的地方飞行。人的可贵在于:在黑暗中仍保持一颗光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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