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10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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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小名叫修针
www.xawb.com 2008-01-10
 

  □黄伟兴

  母亲小名叫修针,修在陕西方言中是把断了的线头儿联结起来的意思。与母亲一母同胞的小姨叫缝针。我不知道母亲和小姨的小名是谁取的,是外公?外婆?抑或是舅舅家族中某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但在母亲离世后我对她将近一年苦苦地思念当中,在我挣扎着、努力着从一种无限的悲伤和无尽的痛苦中走出来的时候,在母亲去世一周年忌日将要来临的今天,我忽然发现,我的外公,或者外婆,或者舅舅家族中那一位也许目不识丁的长辈在给我的母亲和小姨取名字时,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赋予了母亲一种诗意。而我的母亲,自从成了我与姐姐哥哥们共同的母亲时,就开始用她几乎全部的生命在诠释着那种诗意了———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与哥哥姐姐们相比,我想我得到的爱一定是最多的了,但我的虚弱的身体却不能带给母亲一种更多的欢悦。是的,小时候,我常生病,而我并不能像哥哥那样以一种小孩子的“匪气”将小小的感冒硬扛过去。感冒来了,我会发烧,而且是高烧,而且那样的高烧会在没有丝毫征兆的情况下突然而来。高烧让我非常难受,但真正心疼的却是母亲。母亲下地回来了,母亲看见发蔫儿的我之后总会把她温热的嘴唇贴在我的额颅上,然后,就急忙用甩子掸几下身上的灰尘,然后就一句话不说,背上我匆匆赶往几里路外的大队医疗站。有时,高烧会在半夜来临。半夜医疗站是没有医生的。母亲没辙了,只能把我抱在怀里,摇着,祈求着我的高烧赶快退去。但是,高烧不退,高烧让我产生了一种幻觉,那幻觉让躺在母亲怀里发烧的我笑了,笑着把指头指向映照着煤油灯影的墙上说,妈,跳舞哩,穿红衣服的小人人跳舞哩。我的带笑的胡话让母亲极度恐惧,唯心的母亲以为小鬼来缠我了,于是急忙下炕,急忙从灶火抱来一捆麦秸,在脚地燃起熊熊的火苗替我驱鬼……

  长大后,每每想起小时候母亲背着我去大队看病的情形,每每想到病中的我躺在母亲怀中的情形,一种极度的幸福霎时就浸淫了我的全身。在幸福的同时,我又会因小时候自己身体的虚弱而让母亲遭受了那么多的苦累那么多的惊吓而感到愧疚。我把我的愧疚告诉了母亲。我只说我的愧疚或许能带给母亲一丝儿宽慰,但没有想到的是,我的愧疚却引来了母亲的愧疚。母亲说,一伙子娃娃,就我娃受苦了,娘胎里就受苦了。妈怀你时,是困难时期,要个粮食颗颗都没有,生下你后,你爸又没工作了,实在没钱给你买好吃的。我娃苦,惜惶,小苗儿受了旱,身子骨儿咋能有你哥好呢?这都怪妈……母亲啊,你哪里知道呢,我至今都痛恨着我出生的年代。尽管,我来到世上只是必然之中的一个偶然,但我依然痛恨自己为什么不降生在一个歌舞升平的年代呢?为什么要降生在1962年呢?降生于1962年的我,让母亲多付出了多少艰辛,多承担了多少苦难啊?

  我曾经是一个挑食的孩子,我的挑食曾让母亲把盘子把碗在案板上弄出了很大的声响,也曾让母亲指着我的鼻子骂: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娃,小着你有妈哩,看长大了,娶个媳妇还会不会像妈这样伺候你?但骂归骂,骂过之后,母亲依然会想法子让我吃饱的。当我开始把母亲为我单做的“小灶”香香地往口里刨时,母亲坐在我旁边开心地笑了,笑着说:都是小时候闹的,那时,没啥好吃的,硬是把肚子饿小了,饭不可口,就不想吃。母亲似乎又把我挑食的原因揽到了她的身上……

  记忆中,我没有见过母亲发怒的样子,但我却知道,我的慈祥的母亲也发过怒。母亲的愤怒全是因了哥哥。

  放学了,盛在碗里的饭早已放凉,但哥哥还没有回家。母亲出去问其他孩子,他们说,哥哥叫邻村的大人扣了。问为啥扣了,他们说哥哥和栽栽和大牛刨了人家的红苕。母亲心说,刨了红苕,也不能扣着不让娃吃饭呀。于是,母亲找了栽栽妈,找了大牛妈,一同赶到了邻村。让母亲她们没有想到的是,邻村的大人不光扣住了三个孩子,而且,还把孩子们一绳拴了,绑在太阳底下晒。母亲她们不依了,她们愤怒了,为了她们的孩子,她们像泼妇一样地大骂了,骂那个村的队长,骂那个村里“看管”着孩子们的大人,骂得队长不敢出门,骂得看管孩子的大人灰溜溜地跑了……母亲她们解了捆绑孩子的绳子,各自牵着各自孩子的手,得胜而归。回到家里,母亲当然也举着拳头打了哥哥的。打完了哥哥,母亲给婆学说“解救”哥哥的过程,一边学,一边和婆坐在院子里大笑……

  昨夜,我梦见了母亲,我梦见母亲为我烙了我最喜欢吃的烫面油馍,烙了两个,让我吃一个,再用塑料袋儿装一个带走;我梦见母亲为推荐大姐上学的事情在找队长,母亲问队长,社员推荐了,你凭啥不让我娃上学;我梦见折磨了母亲一辈子的哮喘病好了,肺心病好了,糖尿病好了,结肠癌好了……

  醒来,我哭了,黑夜里,我哭着问我的母亲:妈呀,天堂里,是不是没有哮喘病,没有癌症,没有糖尿病,没有肺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