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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山
1999年加拿大的冬季仿佛忘记了来临。终于在岁月末尾的这一天黄昏,古老的落基山叹了一口气。于是,沿着浩瀚千里的劳伦斯河系,世界一夜间银装素裹。早晨,彼得堡(Peterborough)小镇的人们推开自己家门时,都在异口同声地惊叹道:天呀,世界太壮观了!我就是在人们的惊呼中上路的。
汽车从休敦湖畔并入401高速公路。我打开了天窗,清新的空气令人心旷神怡,我得意地哼起陕西家乡的小曲。这是我移居这个国家十年后的第一次“环加拿大自驾探险旅行”。路面上是盐化的潮湿,车轮碾过发出不绝于耳的响声。如果你的情绪不好,这注定是糟糕的噪音;倘若心情如我,那可就是曲高和寡的天籁之音啦!
沿着401高速向东,穿越一望无际的原野和豪华现代的都市,便从英语世界渐渐进入了法语世界。古色古香的小城堡洋溢出法国女人的烂漫,夜色中的烛光跳动着浓烈的激情。可是,埋伏在这条路线中一个隐秘的德国人世代聚栖的“自然村落”,却极少极少有人知道,更不要说去走访或者进入这个保持古朴生态形式的自然村落了。为什么呢?我不得而知。但走进这个神秘的字母必须大写的“自然村落”,是我的独自探险游路线图的第一站。自然村落的突出特点是远离大工业生产社会,人们过着农耕手工时代的生活方式和节奏。自然村落里,没有任何大机器产品,没有任何电器,没有任何电讯形式。
太阳快要落到路西那片原始森林的时候,车拐进了一弯由沙石筑出的一条很有特色的道路。这样的路面,在加拿大这个公路相当发达的国度里是很难见到的。我终于踏上了这段路面,感到了异样,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一种充实感。
村落安静下来。没有电视广播和电力照明,牧归的耕牛懒洋洋地咀嚼着食物。一只小花猫纵身蹿上了塔松枝条构造的屋顶,嫉妒得一条大犬冲着高处歇斯底里。院落里依稀亮起马灯,教堂里面的松明火把照亮一位牧师消瘦而刚毅的脸堂。他正在宣讲着,“道义原则给予我们彻底的启示,那就是:我们之所以为人,人之所以被上帝赐予理性,全然因为人类与自然的和谐共生。一山一水,都是我们的家园和邻居,它们让我们增长智慧;一鸟一兽,都是我们的朋友和伙伴,它们让我们启动理性,懂得了生命的尊严和意义。可是,当我们人类背叛自然,企图征服自然而破坏自然的时候,当我们人类凌驾于其它生物之上而去肆意屠杀它们的时候,上帝就会生病,魔鬼正在向我们招手……”
教堂可能是自然村落惟一的聚会场所,周末的演讲可能是一项规律性的活动。人群渐渐散去后,我看见长老向我走来。这是一位保持着典型德国人风貌的老人,虽然手持木杖,却几乎是个装饰或者道具,老人步履坚定地朝我走来,月光和火光为他拖拽出一个长长的身影。我忽然想起了德国的哲学家康德。老人的身影,仿佛200多年前康德正在他的家乡科尼斯堡林边散步归来。在西方哲学史上,人们说:你要想成为一个有知识的人,首先应该做康德的学生;而如果一个自以为有知识的人却不懂康德,那他还只是一个孩子。
老人不是哲学家,倒俨然是个工匠。灰蒙蒙的月色覆盖了村落,老人开始在木屋为我煮咖啡。老人告诉我,他在年轻时是个医生。第二次世界大战,粉碎了他医生的理想。他没有卷入战争,却被盟军的飞弹击中,昏死在燃烧的瓦砾中。是一位教会医院的护士救活了他。经历了一场战争,经历了一次死亡,老人似乎由一个医生开始思索生命以及灵魂问题。战后,他辗转到了加拿大。这个自然村落的形成,可能就是老人的心意。喝完咖啡,老人走向工作间,继续他的劳作。
工作间里有一段粗大的树干,老人在把树干制造成一只独舟。我跟随过来,从衣袋里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老人冲我摆摆手,微笑道:“我们无力反对高新科技的侵略。但是,请原谅。我们需要心灵的宁静。”我歉意地点头回应。老人开始一刀一斧劳作起来,树干已经显现出小船的模样。老人说:这棵树已经50年了,是我的老朋友啦。它先得了病,也老了。我花去整整一年的时间把它制造成一艘用来在湖里工作的小船。至少可以使用50年!它也可以一直陪伴着我啊!
老人银白的胡须在烛光中抖动着,闪耀出光芒。如同窗外天空闪亮的繁星。我想到了康德的墓志铭:有两件事充满意识之中,如果持续地思考,便会不断地惊叹。那就是:天上的星星和人间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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