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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岭
那个小辫在耳边一蹦一跳,戴眼镜、套牙箍的小姑娘就是我女儿,她戏称自己是“四眼钢牙妹”。小时候她问我她是从哪里来的,我说是圣诞老人夹在胳肢窝送来的———女儿出生在平安夜。“那,我是从天上来的?”她立马两眼放光。后来大了就不信了,不过我倒是有点相信她是上天的礼物。我做什么都不成功,把个母亲当得都沦落成姐妹了。一日我找不到发卡,一看别在她头上,我嘟囔,她大度地拍拍我的肩:咱哥儿俩谁是谁呀。在她眼里,我缺心眼儿也缺脾气,最好欺负。小时侯有一回尿床,早上跳起来质问我:你怎么尿到我裤子上?
女儿还是个小小孩的时候,我总是把她裹在大衣里到处乱逛,给她说一些猫呀狗呀的胡话。不论说什么她都睁着蓝汪汪的大眼睛,嗯嗯啊啊地表示赞同,那时她还是个乖孩子。后来抱不动了,就四肢着地给她当马骑,在木地板上吭哧吭哧地又过河又爬山的,她在我背上乐得东倒西歪,像是风中的铃铛,直到有一天,一屁股把我压塌。孩子在大人的眼皮底下长得疯快。
我们在一起总是有好多的事情要忙,戴上魔鬼面具吓人啦,举着刀剑追杀啦,给她爸爸的香烟里塞米粒啦,晚上散步碰到草坪,忍不住进去打个滚啦,啥都干。或者是一个把另一个打扮成叫花子或王子什么的。也有文明一点的,比如她和她的玩具们规规矩矩地坐在床上,请我给她们上课,小熊和布娃娃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她都知道。一天早上她没睡够,赖着不想上奥数,就打我的主意:你好久都没当过学生了吧?给你个机会去上课,把课堂笔记给我带回来就行了。看着她肿胀的眼睛,我的心就软成了奶油。结果蓬着头撞进教室,让年轻的班主任不客气地盘问了一番,回来迁怒于她,她却乐得个四“蹄”朝天。
其实我是一个没有童年的人,一出生就感觉很老。在我少女的时候,日子太愁闷了,有时还盼点天灾人祸什么的。那时候心里想着自己不必活得太久,不超过50岁就好。有了女儿以后,我一下子变得很贪心,巴不得活到好老,皱了皮,掉了牙,再丑再笨都不害怕。我女儿也有这个愿望,因为她老是抱怨我为何没有把她早生十年。我搭上女儿这趟列车开始了我的童年之旅。沿途花草迷离,奇趣迭出,在开怀大笑中,我身上堆积已久的沉滞和僵硬像鳞片一样纷纷剥落了,心像张开的翅膀舒展而有力。多年前读席慕容,她说少女的她是一只羞怯的绵羊,等做了母亲,一下子就变成母狮子了。孩子就是这样了不起,可以把母亲锻造成强壮的大女人。
上个周日的上午,已经过了女儿放学的时间了,还是没有拍门的声音,一看调在静音的电话,上面赫然排着两个号码,都是她从学校打来的。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我心一慌,关掉煤气,也顾不上刚蒸上锅的螃蟹还在挣扎,就冲下楼去。那一刻,“女儿”这两个字大得铺天盖地,向我压了过来……真是当母亲有时也很神经。
正写着呢,电话响了,是女儿从她奶奶家打来的:亲爱的,下周我过生日,准备给我送什么礼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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