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岭

　　在一大堆土豆似的日子里，也有几个水果模样的，它们就是节日，专门用来滋养人们的心情。但春节———那个给过一代一代人欢乐理由的、被我们童年的眼睛盼呀盼的日子是不一样的。在我的记忆里，春节是一件鲜艳到现在的花布衫子，是那盆暖和到今天的炭火。

　　一直到现在，我都愿意认真对待这个日子。每到年关，我就把自己忙成个高速旋转的陀螺，把家里的家具和人还有狗拾掇得光鲜如初，然后郑重地引见给春节。我丈夫总是像一棵圣诞树似的挂一身好吃好喝回来，当然搬回蒲团似的一盘鞭炮也是少不了的，我们乐意把它过得像一个仪式。

　　事实上还没有哪个日子能像春节那样让诸如盛大、热烈这些平时饿瘪了的词汇找到它们应有的分量。这个日子被人们娇宠得如此眩目，像是君王光顾了臣民一样高高地隆起在别的日子中。许多日子是用脚来走的，但春节是用来亲吻和拥抱的。我们不能忍受生命中没有纪念，不能忍受生活中没有欢聚和宣泄，春节担当了这一切。

　　每年的春运都是人潮暴涨了的河流，那些挟裹在旅途中的人们肩挑背扛，趔趔趄趄，都在朝自己家的方向扑过去。我的朋友一家每年非得回老家过年不可，买不到座位票就怀抱女儿，背上挎包，一路站十几个小时，也一定要在年三十赶回去。和亲人们围着火炉吃一顿热乎乎的年夜饭，所有的劳顿和艰辛就被轻轻地覆盖了，越是古老的幸福就越是根本的幸福。春节里没法团聚的人遭受的孤独会比平时锐利得多。去年过年我没回家，父亲大年初一打来电话，说他心里很空，就牵着家里的大黄狗在田埂上转悠了半晌。这竟成为一幅伤感的画面，在我心里定了格。

　　一个人凭什么有勇气去忍受分离和漂泊？是因为有团聚，有家在那儿守候着。春节就是那个聚来散去的码头。

　　除夕夜里，溢沸了的烟花爆竹把人们的欢乐写满了天幕，让天上的星星也眼热心跳。这样的时刻，我总会站在阳台上，让漫天繁丽的花朵在我的眼眸里明明灭灭，任轰鸣的浪潮把我沉没再浮起，那熟悉得像邻居一样的忧伤照样会不失时机地潜过来，袭击我因激动而变得脆弱的心。美好再深一点儿就是忧伤，它们原本是一片树叶的两面。节日是平常日子的念想，节日很少，正如快乐很少。

　　朋友们也会在这时用短信发给我许多暖暖的祝福，老同学茹发的是：“我们的花瓣又掉了一片。”拿到薪水是对付出了一个月的补偿，品尝春节的快乐是因为又失去了整整一年。我们在热热闹闹的团聚里不是发现亲人又沧桑了一些吗？一年的生命片段、一朵花的一瓣，就被这场奢华给永久地埋藏了。

　　春节在它的温馨背后，还给我们准备了一个粗重的问号：新一年的路该怎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