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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出婆婆家大门,女儿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冲我背后喊:“妈妈再见!”铁门即将关上的瞬间,又从门缝里蹦出三个温软的字:“我爱你!”像是被一只尖尖的喙啄了一下,一圈圈细细碎碎的酸楚立即从头流到了脚。
不过是一次小小的分别而已。
可我对分别是敏感的,如同对病痛的敏感,我宁愿把它看作是生命的伤口。
许多年前,第一次听到李叔同的《毕业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那样苍凉的曲子从稚嫩的嗓子里淌出,我的心不由分说就被洇得湿湿的,以后每每听起,总是潮湿。
为什么非得有分别呢?我都做母亲许久了,可依然忍不住地想念山那边的父母,一有机会就冲回娘家。然而身在娘家,却又反过来牵挂这边的女儿。回程路上,父亲送我老远不舍得分开,我叹息:为什么不论怎么做都是在分别?分别总是在想方设法剥夺我们的完整。可许多时候,除了承受,没有办法。有时我想,你拿什么来探测爱呢?用分别。相聚温暖而喧嚣,分别却清冽锐利,就像透过缺点来认识一个人,或者通过死来诠释生,分别绕到爱的背面来看清爱。
朋友叶子给我讲了她的故事:以前和B约会,每回道别后,他都很轻松地转身,分别对他来说就像是翻书一样容易,果然他很快就把他们的感情翻过去了。后来遇到Z,每回分别之际,她总是跳上车先离去,他呢,就那样定定地站着,像一棵树似的,直到被夜色淹没。后来她就嫁给了他。
有多少个分别就有多少种分别滋味。
女儿平时住在爷爷奶奶家,只有周末才被我们接回来,每次临近分别,她都格外警觉:还有两小时我们就要分开了……还有一个小时……还有20分钟……分别像是一只逼将过来的猛兽,随时准备一口吞掉这份相聚的欢乐。
一日,初谙世事的女儿问我是怎么看待分别的,我大大咧咧地说:分别?好哇。它意味着我们很快又要相聚了。女儿说我是乐观主义者,我想说我是悲观的乐观主义者。我还想说分别意味着我们又少了一次相聚,意味着不能完整地拥有。虽然一个分别后面就会跟着一个相聚,但总有一个分别将是孤零零的、盼不来相聚的。分别是生命最大最后的痛。这些我当然不会对她说。
峰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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