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乾荣

　　人皆有名，为什么说“无话语权者无名”？这里的“名”，指“再现自己”，是说没有权力之人无法表达自己的愿望和利益。他们不是不想表达，而是不能表达或者声音微弱且不为人所知所解所信。近日游览张家界，我对此有了颇深感受。

　　天下绝美风景张家界，生来亿万年矣，但她何时为外人广知？好像是短短30多年前的事。这之前，张家界没有人吗？有，比如土家族老乡。这里人不知道张家界之美吗？虽然世有“近地无风景”一说，但是张家界人总有与外界沟通之时，通过比较，不难得出家乡山石绝美结论。他们没有向外人夸过家乡的奇山异景吗？肯定表达过，但是传播范围狭小，形不成舆论，外人很难悉知在中国湘西大山里，还有如此奇异的一片佳景。

　　张家界声名缘何而起？一说，新华社一摄影记者“发现”了张家界，用他拍摄的大量照片为张家界扬名，引起轰动，乃至有了后来的景区开发。我的导游说，是著名国画兼油画大师吴冠中“发现”了张家界，以他天才的绘画再现了这里的瑰丽，画因作者之名而被传扬，景因画作而益显其美，张家界这位“藏在深闺人未识”的“佳人”，于是揭开神秘面纱，将她的绝色毫无保留地展现于世人面前。新近还有谁“发现”了张家界，待考。

　　我想如果郦道远或徐霞客到过此地，并且在《水经注》或《徐霞客游记》里落上一笔，就轮不到现代记者或画家“发现”张家界了。新华社记者或吴冠中尽管比郦、徐二人多了“发现”手段，顶多算“再发现”吧。不管怎样，“发现”张家界的，不是闭塞之地张家界土人，总是外面的有话语权的人。我又想起意大利人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好像偌大美洲此前不存在似的。

　　张家界的“发现”是提升，尽管其后的开发不无问题。但“发现”有时候是被歪曲的，“被发现者”只能被动地接受“发现者”的价值观。比如哥伦布发现新大陆黄金虽好，但土著居民却是野蛮无知的，需要他的“先进”国家派人来“治理”。土人有何言哉？我还想起了如今中国农民工。他们缺少应有话语权表达，只能让别人“发现”。于是有人“发现”他们很刁钻。其实他们只要求卖一把力气、吃一碗稀饭，不受太过霸道的盘剥而已。他们私下“表达”一点血汗钱被克扣时的愤懑情绪，于是成了“仇富”。他们想“表达”欠薪真象，想在一定范围内为人所知，没办法想只有跳楼，却被人扣上“跳楼秀”帽子。良知记者“发现”了民工的“苦”，其实那“苦”也仅十分之一二。可哪有民工自己“身现”或“言现”来得生动、实在和彻底？农民工只能被人发现后“再现”。而马克思说：“再现是使世界的意义合乎自己利益的手段。”农民工维权由被“代言”到自己“发言”，进而“再现”自己的苦乐，维护自己的利益。也许为时不会太久吧！

　　张家界的话语权，如今也不尽属于“发现者”。此处很多原住民从事新兴旅游业。我的导游宋先生即是其中出色的一位。他说张家界的历史和现状，以及自己生活因景区开发而起的巨大的变化来，妙言迭出，滔滔不绝。尽管人在景中，他仍不失时机地、尽可能多地在游人面前“再现”他的家乡张家界，以之为荣，也不无烦恼。他让自己接触到的游客更多地了解了“发现者”所“发现”不到的地方。我不时觉得，他就在向“发现张家界”这种话语霸权发出挑战。张家界不在真空。无名者无权者也应该有话语权、有发现权。在张家界官方宣称“建设世界级风景名胜区”的宏大口号声中，也应该有张家界平民的心声和特殊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