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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榆河石门峡谷。

村民马振兵至今还保存一套打丧鼓的家伙。

15年前记者在石门口采访刘奎(中)。张宏伟摄
15年前记者曾经到过陕西最南部一个植被茂密、野生动物众多的山沟———镇坪县华坪乡小榆河。今年10月中旬以来镇坪县华南虎照片事件闹得沸沸扬扬,12月中旬,记者再次前往探访。
“世外桃源”小榆河
记者踩着石头过了小榆河村口的大榆河,发现15年前给记者留下深刻印象的石门没有了,替换它的是一条不宽的简易公路。
当年那道石门宽不足一丈,两侧岩石壁立,上有野藤交错,下有急流奔腾,没有进去过的人,根本不知道石门峭壁上会有一条栈道,里面还有一个村落。当年记者是徒步进去的,这次是被当地村干部用摩托车带进去的。
沿着峡谷进去约1公里,突然天宽地阔,河水平缓,茂密的植被间,零星散布的耕地、农舍,相映成趣。两面的山峦像高大的铜墙铁壁,将这里和外界隔离,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车辆的噪音,异常静谧,只闻有鸟的柔声细语。入此境顿觉身神清气爽,如入世外桃源。1992年夏天,西安高温到42度那天,当时记者在这里围着火塘吃饭。
小榆河南的村界,就是大巴山山梁,过了山梁,就到了著名的大巴山南坡的重庆市巫溪县小三峡。
小榆河的自然风光以古朴见长,奇峰屹立、清泉过石、古木参天,最著名的是有座世界上罕见的天生桥,长100余米,宽4米,高约100米。当地人说“天生桥,桥天生;桥是一座山,山是一座桥”。
由于人烟稀少,森林茂密,又很少有外人进入,这里野生动物丰富,有豹子、狗熊、林麝、麂子、麻羊、刺猬、野猪等等,飞禽类就更多了。曾经担任过村主任的刘振兴告诉记者,上世纪60年代,这里还有老虎。1961年腊月间,村里一户准备杀猪过年,当把屠夫请来时,却找不到猪了,发现盆子大的动物脚印,后来在山上发现了半个猪脑袋,估计是被老虎吃了,因为别的猛兽没有那么大的脚印。此后,再没有见过老虎的踪迹。
相对于石门以外的广阔地域,小榆河人称自己的村子为“河内”。“河内”的人淳朴,待人友善,没有吵架现象。仍有个别人小偷小摸,可他们平时对人不错,唯独有这个毛病。厚道的村民对这种人并不计较,他家有了事,大家还是热心去帮忙。“河内”人好客,来了客人,必然好肉好酒接待。因此,一个4口之家平均每年要消耗肉150公斤,酒七八十升。
朋友来了有好歌
15年前,记者结束小榆河的采访,刚走出石门,迎面碰到一老一少两个人,少的20岁左右,叫刘奎,3天前剁猪草时砍伤左手掌,裂开一条长五六厘米的口子。当时下大雨,河里涨水无法出沟,因此等了3天才到乡卫生院看病。大夫说去得太晚不能缝针了,上了点药,结果也被他自己不小心擦掉了。和记者同行的省科协干部张宏伟拿出随身携带的云南白药给他敷上,并贴上创可贴,然后把剩下的云南白药和创可贴一股脑儿送给了他。记者一直担心刘奎会患上破伤风。
这次记者进到小榆河,在距石门约3公里处,正好遇到正架电线抬电线杆的刘奎。当年他用了张宏伟给的药,一周后伤口就愈合了。当晚刘奎不仅备了苞谷酒、自家产的腊肉招待记者,他的亲戚李清云、刘应翠夫妇还献上了当地的民歌“五句子歌”:
昨日与姐同过沟,拣个石头水里丢,你要沉来沉到底,你要漂来漂到头,莫在半路把情丢。
昨日与姐同过沟,郎骑白马姐骑骆,郎在马背叫声姐,姐在骆背叫声哥,千里姻缘同过河。
其曲调婉转、动听,与陕北民歌的豪放形成鲜明对比。李清云告诉记者,“五句子歌”曲调固定,歌词为应景现编,“河内”30岁以上人基本都会唱。一般是在劳动间隙唱,男女恋爱更会以歌来表达情感。他们这里不仅有“五句子歌”,新人结婚时,新郎的同龄朋友不会像别的地方的人闹洞房,而是去陪新郎喝酒。喝酒有酒令,但又不是别处的划拳,而是非常文雅地说吉令,一人一句,接不上者罚酒。如:
陕西有个钟鼓楼,半截长在天里头,新郎喝了这杯酒,儿子儿孙坐高楼。
“河内”群众办丧事也很特别,一家有丧事,全村家家户户去人帮忙,而且在丧家确定的日子去坐夜。坐夜时丧家准备鱼、肉、鸡、酒、烟招待来客,客人们根据自己爱好唱夜歌。
听说爹娘归了天,辞官不做转回还,三年守孝期满后,依然转来坐长安。
刘奎的父亲刘振兴告诉记者,夜歌曲调也是固定的,歌词现编,内容可为历史典故,也可为悼念词,不限长短。当地人把这叫“河内”的“卡拉OK”,经常分成两拨对唱比赛,唱夜歌间隙要打丧鼓助兴。
“河内”人不仅婚丧嫁娶上有特点,在饮食上也很讲究,仅储存、加工豆类的方法就有近十种,不仅做豆浆、豆腐脑、豆腐、豆腐干、豆腐皮,还特别爱做豆腐乳、豆瓣酱、豆豉。豆豉分干、稀两种。腌菜更多了,不仅有泡的,还有干腌的,半干腌的。平均每家养三四头猪,做腊肉可以存放四五年。
历史上曾经繁荣
在封闭、狭小的“河内”,为什么文化味特别浓?
刘振兴告诉记者,古代时小榆河是个繁华的地方。那时镇坪为平利县管辖,由于跋山涉水,路途遥远,平利县衙在小榆河西头设有派出机构,当时号称街道上有商铺98家,还有城隍庙、造香厂、造纸厂等等。到了嘉庆年间,由于遭受天灾,人口骤减,县政府的派出机构撤销。虽然那里现在没有人居住了,但人们依然把那一块叫“街”,还留有当年店铺的房基石块以及城隍庙、香厂、纸厂等地名。街道没有了,“盐大道”还存在,重庆的盐经过小榆河运往安康等地,随着时间推移,小榆河逐渐热闹起来,最多时有“3700个烟灶”。到了1929年至1944年之间,土匪横行,烧杀抢掠,人们又外逃,再次萧条下来。小榆河保留的五句子歌、陪郎吉令、坐夜歌等,都是继承过去兴旺时期的民俗。
关于夜歌来历有个传说,春秋战国时候,楚王死后一直闭不上眼睛,国都里天昏地暗。巴国大栅王闻讯,派鼓手、歌师到楚国打鼓、唱歌。歌师主要唱楚王生前业绩,唱了三天三夜,楚王的眼睛终于闭上,楚都城也云开日出。从那以后,巴国和楚国人只要办丧事,都要请人打丧鼓,唱夜歌。
镇坪县人大副主任刘树藩告诉记者,这一带为湖北、重庆、陕西三省市的交界处,历史上同时受秦、巴、楚等文化影响,因此遗留的文化兼有秦、巴、楚特色。重庆一大学的专家曾来考察。
石门炸开之后
已38岁的刘奎还没有结婚。他告诉记者,由于交通不便,小榆河里的青年很难找到媳妇,姑娘都嫁到河外,目前“河内”30岁到40岁之间未婚者有5名。根据当地的经验,像他这样年龄的单身,基本上要单身一生。许多小伙子被迫到河外上门当女婿,村民大量外迁。15年前,记者采访时村民有370多人,现在只剩下180人。上世纪70年代培养的赤脚医生,1991年迁到了重庆奉节。小学于2005年彻底撤销。过去许多耕地,如今没有人种植。
刘振兴说,昔日的“盐大道”,因位于山梁上,翻山越岭,人们早已放弃,改走石门进出。以前不仅石门难走,“河内”其他地方也很难走,栈道多,经常有人掉下河。1991年修了许多木桥,“河内”路才好走了。1996年为了彻底改变小榆河的封闭状况,开始修简易公路,1997年炸开了石门。
石门炸开了,村民有了摩托车,出入方便了,与外面的交流多了,生活状况开始发生变化。30岁以下的青年,本来嗓音好,是唱五句子歌、坐夜歌的主力军,但他们向往外面的世界,爱唱流行歌曲。外面的人也进来了,每年有人来用电打娃娃鱼,一次就弄走几十公斤。
镇坪县动物保护站站长李评说,小榆河自然风光优美,加上巴人文化,搞个“世外桃源”的旅游开发项目非常理想。十多年前,他曾写过一篇赞美小榆河的散文,可小榆河的石门被炸开,这篇散文再没有刊登的必要了。
镇坪县委宣传部副部长苏怀春的老家与小榆河在同一个乡,对小榆河十分熟悉。他也感觉石门被炸开太可惜,失去了原有的神秘。
山外人希望小榆河能保留原生态的自然风光,保留世外桃源的特色,但“河内”人却急于解除封闭状态。记者想到曾经采访过的云南坝美,他们保留了村口的溶洞河,供游客划船进村,而另辟蹊径,方便当地人出入。
刘振兴说,当地没有钱另外开路,炸石门是成本最低的途径。为修公路,有3年时间,村民每年每人集资10元,党员集资20元。
记者出小榆河时看到,一方面是挖掘机抓紧修路,一方面是外迁的人忙着搬家。
送记者的刘奎说,他不准备外迁。路好了,河内生活方便了,以后也不想出去打工了,就呆在“河内”,上山挖草药、拣山果,加上种地,收入比出去打工还多。
“婚姻问题怎么办?”记者问。刘奎没有回答。文/图记者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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