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回乡务农，王玮珍将军有很多话说。

　　　转身会写书的“农民”

　　将军叫王玮珍，发白如雪，面庞威严。看起来不像个农民。

　　但他说自己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经历农民生活写作农民故事的农民。67岁的他不停地摆弄和摩挲着手边的一沓手稿，眼神激动而快活，好像面对的是有知觉、有灵性、有感情的活物一般。

　　手头已经写了大半的长篇小说叫《羊谷》，是将军返乡“十年计划”中的第五部作品。

　　2000年12月15日之前，将军是一名职业军人，戎装一身42年，从一个无名小兵开始，经历西藏平叛和对越作战，经历我军领导干部知识化、专业化的考验，先后任职西安军分区政委、21集团军副政委、47集团军副政委和新疆军区副政委，1994年晋升少将军衔。退休那年他60岁，不想闲待着，就提前两年着手回山西原平老家种地当农民，一边“尽完忠后尽孝”，侍奉年迈的老母亲，一边针对当前农村和农民问题进行调研、思考，以“原生态”的文字表现农村生活，完成诗人、作家和农民三个转身。

　　在这7年里，他承包荒坡种地、拾粪、捡柴，发动全家人农闲时间到河里筛煤。一年中的大多数时间，他都带着一块雨布、一个水壶、一顶草帽、一根拐棍下地劳动，每天至少8小时。

　　他的想法简单而执拗：农民农业上关国家稳定，下系个人乡土情感，看着有问题，却不闻不问，不行！他生在晋西北普通农家，18岁投身行伍，“整天耍枪弄棒”，没有再碰过农活。

　　“自己从骨子里就是个农民，一辈子都变不了，只有再当农民，这一辈子才算圆满。”他说。

　　　返乡遭遇“平生最委屈”

　　“退休了，有时间和精力当农民了，我带着老伴立马回了南阳村。”将军说。

　　考虑到农村生活比不得城里方便舒适，将军夫妇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2001年1月17日回乡，第一夜的境遇仍是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将军回忆说，那是一个几乎能滴水成冰的夜晚，由于回乡仓促，家里几乎没有准备什么取暖的东西。简陋、冰冷的小屋里，很久都没有人住过，将军夫妇只好临时烧火炉取暖，没想到炉子烧起来后，墙壁四周的冰开始融化，继而不断渗水、滴水。年迈的他们就不停地用毛巾擦墙，擦去一遍，冰水又渗出一层，仅屋顶上滴下来的水就接了一盆盆……忙活一个晚上，两人几乎没有合眼。

　　“省部级大官”回乡当农民？南阳村的乡亲们为将军返乡务农感到稀奇和疑惑。将军家门敞开，希望左邻右舍上门拉家常，但无人敢登门拜访。在和他聊天时，一位幼时玩伴紧张得满头冒汗，两腿打颤。

　　“乡亲们眼里我是官，老母亲眼里‘一眼是儿一眼是官’。”至今，将军仍清楚记得母亲的话。当时81岁的将军母亲不小心磕破了脑袋，缝了17针，但坚持不要将军端茶倒水，说将军是被人伺候的人，不能伺候她……“我听后很痛心。在我们国家包括我母亲在内的很多人都是这种传统的‘官本位’思想，使得我们的干部和群众之间产生了很厚的隔膜，这层隔膜不仅伤害干群关系，也伤害亲情。”

　　回乡后，老将军还遇到了一件“平生最委屈”的事。当时他下地的路在一位村民的承包地里，这位村民不让他走这条路，除非每年交370块钱才行。将军说，自己当时很委屈，在外工作半辈子，老了回到家里，却被当做外人，连路都不能走……后来，在村委会协调之下，一位村民自愿从自家地头为将军重新开出一条小路来。

　　　破冰从承包荒坡开始

　　破冰是从改善村里的教学条件和生活设施开始的。

　　当时，村里的学校还是老将军近半个世纪前上学时的土坯房，年久失修，随时有坍塌的危险，数九寒天，60多个孩子只能在露天上课。老将军四方筹措10万元，自己出资1万，亲自监工，为学校盖了37间校舍。后来，南阳村道路硬化，将军爽快出资3万元，自愿和村干部一起上门说服“钉子户”。

　　将军当农民第一件事就是承包村里12亩荒坡，承包期60年。荒坡沙石土质，年久无人耕种，老将军去集市上花了15块钱买来担粪笼，每天和老伴挑着粪笼、拿着粪叉开始走村串户拾粪改良土壤，给庄稼窝肥。当地养牛、羊的人多，将军拾粪的范围慢慢由南阳村扩展至方圆5里地的村子，从早上9点到下午1点、2点到5点，每天挑回家两担粪，雷打不动。到最后，粪越拾越多，粪挑子也越来越重，他就把从远处拾来的粪聚拢到村头地里，也不管是谁家的地，给人整整齐齐堆在地头，还盖上一层土，小心被觅食的鸡、猪再扒开，等到开春施肥时，村里许多人家地头都有了一个大粪堆。

　　过了6月，牛羊上山，没有多少粪可拾，将军就开始到处捡拾柴火。每天一大早，村里人都会看到将军夫妇拿着废弃的背包带，四处捡拾树枝，再拖回家攒起来，分发给村里的乡亲们烧火。

　　村子附近有一条滹沱河，河的上游是大大小小的煤矿，每到汛期，就会有很多煤块被冲下来。将军觉得很浪费，就鼓动老伴和自己去筛煤。“河滩风大，一次，我们在河滩上拾煤，大风突然把我的皮帽子刮走了，老伴就赶紧去捡，没想到风大得连老伴都差点卷倒，她一生气就不想干了，也不让我干，连我的挖煤工具都没收了……我做工作，费了很大劲没有说服她，就十个指头在沙子里挖，挖得指头出血，她终于被我的行动说服了。”将军跟大伙看戏聊天时，他说：“你要比我年龄小，就叫我老王，如果比我大，我叫你大哥。”

　　他说，好把式种地讲究个精耕细作，自家承包地是荒地、沙地，不好侍弄，就请来专家改良土壤，种了42种经济作物，蔬菜、水果、玉米长势旺盛，成了村里的科技示范户。夏秋季节，荒地变成了丰收田，他亲自开着四轮车，把蔬菜、水果挨家挨户送去。

　　慢慢的，拾粪、捡柴、筛煤路上，村里乡亲们开始主动打招呼，小时玩伴见面不再紧张，年轻人一边热情喊“叔”，一边帮他们将东西送回家。

　　　“琐事”卖蒜有了绿色通道

　　“事情琐碎，但问题很多，调查很有意思，对农民有益。”这些年，将军又调查研究了水利设施建设、农产品销售等事关农民生产生活的多个问题。

　　据说，南阳村的大蒜辣而不臭，在雁门关一带小有名气。将军回乡后发现，当地人宁肯以1元／斤的价钱贱卖给上门收购的小贩，也放着3元／斤的价钱不去市场上出售。他百思不得其解，问了很多人才知道，滹沱河水位下降，大蒜产量降低，加上销路不畅，市场管理门槛多等原因，种蒜卖蒜成了赔本生意。

　　为了探出市场虚实，老将军带着家人开车进城卖蒜，从原平到忻州，调查了5个县市。在代县，他们遭遇了市场管理多重门槛的问题。那天，老将军家里5个人在农贸市场上卖20捆大蒜，卸货时旁边的交警没有吱声，甚至还为他们摆摊挪出了一些空地。正当将军等人手拿大蒜吆喝叫卖时，两名交警出面阻止了，说装蒜的车占道，要罚款。

　　很快，他向当地政府反映了这个现象，建议为大蒜等农产品开辟绿色通道。事后，原平等地陆续整顿市场，蒜农们摆摊卖蒜每天只交一次一元的市场管理费，再也没有遭遇过乱收乱罚的情况。

　　最近，将军在调查大蒜行情5年多的基础上，又请教了相关专家，向当地政府建议建立大蒜加工厂，进行大蒜深加工，开发蒜泥、蒜素和蒜油。他算了一笔账：打7口井，解决1500亩蒜地灌溉难题，可使全村增加300万左右的纯收入，人均收入翻一番不成问题。

　　2002年，山西省委宣传部将老将军作为实践“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的典型向全省推广。“自己没想着要荣誉要奖励，就是干一个党员该干的事情，让乡亲们得些实惠。”将军悄声说。文／图记者王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