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亥
当年你还小,离理想的实现还有好几十年,所以可以尽情远大;现在你已经大了,日暮而道远,所以只配鼠目寸光。
梅子跟我袒露心迹,说她撒谎的毛病始自小学二年级,病根就是一篇作文———《我的理想》。
我说这个题目的作文上学的时候我几乎一年要写两遍,从没感觉有什么不适的。梅子摇摇头,说凡是写过这篇作文的都免不了撒谎,你撒谎的毛病不是从作文上得的,只能说明你在谈理想之前就已经开始年少无德,学会并能熟练运用撒谎技术了。
她说的似乎很有道理。因为年复一年地写过这同一个题目,理想换了一茬又一茬,我已经记不清当年写的第一个理想到底是当科学家还是飞行员了。但我记得很清楚,同桌二狗子的理想是当个货郎,挑着担子走村串户,摇着拨浪鼓让孩子回家拿牙膏皮换糖块吃的那种小生意人。但是他的理想很快就破灭了,老师厉声批评他“这能叫理想吗,文不对题”,于是帮教着他把理想最后定格为当大画家上。30年过去了,他还只能把只麻雀画得疑似鸭子,不过搞的烟酒批发生意倒蛮红火,都成货郎们的上线领导了。
多年以后回过头来看当初这篇作文的评分标准,基本上是谁把肥皂泡吹得又大又飘谁得高分,跟不停放卫星的浮夸风似的。梅子说了,这种理想的定语就是“远大”,值钱着呢,像那种买个挑子当货郎的理想,攒点本钱就可以实现,太过实际太过简单,简直就不可以当做理想来看待。
上初中的时候老师们似乎宽容了许多,梦想着当个卡车司机也照样可以作文得优。上了高中似乎政策更宽松了,理想是当包工头人家老师也不再指点,能自圆其说就可以了。上大学后不再写这类作文,不过说实在的那时候最大的理想就是能混上个漂亮女朋友。毕业以后就基本上不再谈什么理想了,想法是有不少,可基本上都是能说不能写的了,写出来白纸黑字的肯定被老师们评价为忒物质,忒俗气。
之所以又谈起理想这个话题,是因为女儿的班主任给出的作文题目与时俱进了,不再是《我的理想》,而是《我和爸爸比理想》。女儿拿着纸和笔采访我的时候,我正拿着计算器算计着在股市上赔了多少钱,所以就顺口回答她说“股票上涨,工资进档”。跟女儿当艺术家的理想差距还是非常大的。结果第二天股票就上涨了,至于工资嘛,到了明年自然要进一档。理想这么快就能实现了,让我的心里很是惴惴,都怀疑自己的理想还能不能叫作理想了。梅子安慰我说当然还是可以叫理想的。当年你还小,离理想的实现还有好几十年,所以可以尽情远大;现在你已经大了,日暮而道远,所以只配鼠目寸光。想一想,一声叹息,悲从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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