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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道新
不过是一间月租金八十块钱的小房,但杨六已经很满意。
杨六单身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过大年。没亲戚、没朋友,只能一个人猫在这里,吃下十斤速冻饺子、喝下五斤烧酒。除了吃饭,连嘴都不用张。
现在可好了!躺在床上的杨六望着正在屋内锅台前做饭的李花,听着外面性急的孩子燃放的鞭炮声,感觉到一种高峰体验。
这个时候,传来了敲门声。谁会来敲这个连门牌都没有的屋门呢?
面对市公安局的各级领导,邢天一点也不怯场,侃侃而谈。
他首先定义了什么叫做“谈判专家”:绑架者使用暴力,劫持人质,并与警方形成了武力对峙。此时出面通过语言,其中包括肢体语言,来与对方进行沟通,从而缓解现场紧张度,达到感化劫持者,制止其犯罪行为升级之目的的警务人员。
但欲达到此目的,必须先了解对方的动机和意图。他特别强调了这两个词的不同:“意图”是“行为的故意”,也就是希望“达到某种目的的打算”。而“动机”则是“犯罪的原因”,也就是“推动犯罪的原动力”。
邢天继续演讲:“那么,绑架者的动机是什么呢?我们先用排除法:他显然不是为了杀害人质。如果要杀人的话,完全可以悄悄地,而不是在大庭广众面前进行。他更不是为了自己死。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他用自己的生命连同人质的生命作为赌本,去博取他认为‘更好’的前途。”
听到这里,秦川毫无先兆地插入:“甭管马说,还是牛说,”因为有李汉魂在场,他没有使用更不客气的“驴说”,“怎么进入谈话是关键。”
邢天点头,“没错。是关键。”“他要是一言不发怎么办?”
“从理论上讲,这是不可能的:绑架者心中有愿景,就一定要描述。”邢天依旧不紧不慢。
秦川站了起来,“我曾经亲身经历了八次绑架。四次在警方的强大压力下,罪犯束手就擒,人质安然无恙。四次绑匪被击毙,人质安然无恙。”他见有很多人点头,便继续说,“邪不压正,只要勇敢、果断,再加上好身手就足够了。”说罢,他挑战地看着邢天。
邢天自然有应对,“秦川同志说的没错。但统计数字告诉我们,目前中国成功解救、兵不血刃的三分之一;侥幸成功的三分之一;失败的三分之一。”
“统计数字是统计数字。实践是实践。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秦川还是不肯坐下,继续提问。
“没错,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邢天很有风度地笑笑,“一位癌症专家对我说,肺癌患者五分之三是吸烟者。我立刻举出我身边的例子,说我认识的吸烟者当中,目前尚无一例。而不吸烟的人,却有两例。这位专家说,请你到我的医院或者到全国任何一家医院去验证一下。这还是保守的估计。”他朝着秦川说,“我说的是宏观统计,不是个案。”
秦川只得坐下。
“有了这个前提,绑架者就会有要求。有要求,就可以切入。要求越多就越容易切入。”邢天加重语气说,“如果他没有要求,就是你没有找到切入点。”
来找杨六的是马飞。他很热情地向李花介绍说,马飞是他的好朋友,而且是“独一个”的好朋友。至于这位在年关来访的好朋友的来历,他并没有说。李花给两个人炒了菜,温了酒,然后任凭两个男人推杯换盏。
迅速穿越脑血屏障的酒精,顺利地把杨六再度推向“高峰体验”中,他看着远处的李花说:“哥,我这辈子足了!”
“足了?”马飞眼珠一转,“怎么就足了?”
“有窝,窝里面有个女人。”杨六含混不清地说,“要是再有一个小崽子。就更足了!”
“不想跟我去发财?”马飞十岁起,就进少年管教所,然后被劳动教养,最后被判刑,出来不过一年。
杨六就曾是他的狱友。
“不想。”小农式的“知足常乐”基因,在杨六身上表达得极为充分。
“来,咱们哥俩走一个!”马飞认为杨六“朽木不可雕也”,便不再说了。
两个人碗碰碗后,杨六一口喝干。马飞却只是浅尝辄止。
杨六醉入梦乡。马飞朝灶火处望去。他的目光因此与李花的目光联系起来,有如正极碰到了负极。
半年来的营养和卫生,洗尽了李花的憔悴和沧桑,在石油天然气蓝色火光的映照下,竟然显出几分秀丽。这个影像,抵达处于性饥渴状态的马飞眼中,更是以几何级数被放大。
李花显然也“读懂”了马飞的“目光语言”,她慢慢地走过来,给已经昏睡过去的杨六盖被子。
马飞趁机抓住了她的手。李花没有反对这只手进一步的探索。
这显然不是一见钟情式的情感爱恋,而是形体分析和经济分析的结果:杨六瘦小、枯干;马飞高大、魁梧;杨六“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马飞却能说会道……所有这一切,都昭示眼前这个男人能给她带来更好的生活。诚然,杨六待她不薄,但她认为自己也做了“应做的一切”。而且,她渴望着一种“更高级”的生活。
她的目光因此顾盼生辉,如同一条春天里活泼的小溪。(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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