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山

　　世间万物，虽怡人者甚众，但却往往有雅俗之分。倘以高雅而论，其佼佼者概首推清风明月、高山流水或梅兰竹菊之属。而山以“明月”命名者，则更显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在永寿与扶风的两县交界之处，就有这样一座名为“明月”的峭拔的袖珍之山。这便是葬有西汉初期治国名臣建信侯刘敬（本姓娄，后受赐姓刘）的明月山。当地人则将其称为娄敬山。

　　明月山是岐山山脉的余脉尾端。呈障壁状的岐山向东延伸至永寿地界，其高度突然大幅度降低，并且在其末端形成一个隘口，而那被断开的呈比较规则的圆锥体的亭亭小山，便是娄敬的长眠之地了。我想，倘从高空俯瞰这一天工造化，娄敬山便是镌刻在古老周塬东北高地上的一枚感叹号的凝重的圆点。而将如此秀美别致的“圆点”作为寝地的构思，则更不啻是诗心独运。

　　也许，娄敬墓的知名度在关中一带这帝陵密集的“帝王之乡”实属知者寥寥，但这位娄敬先生可是个上了《史记》和《资治通鉴》这样“国家级名人大辞典”的重量级人物。并且，他的名讳和“光辉事迹”的“入编”也绝非属于时下之“自费”一类。查以上两书得知，娄敬之所以从一个身着破羊皮的役卒而最终官至建信侯，那是由于自身才智与努力的结果。尽管说，在设计与构建西汉王朝的过程中，娄敬还不可与张良和萧何这样的重量级人物同日而语，但他却依然不愧为西汉乃至整个王权社会一位依靠自我奋斗而跻身高层，并为社会做出卓越贡献的出尖拔萃级人物。

　　在《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中，关于娄敬的介绍是这样开头的：“刘敬者，齐人也。汉五年，戍陇西，过洛阳，高皇在焉。娄敬脱挽辂，衣其羊裘，见齐人虞将军曰：‘臣愿见上言便事。’虞将军欲与之鲜衣，娄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终不敢易衣。’于是虞将军入言上。上召入见，赐食。”可见，娄敬的确是以一介道地小卒的卑微身份毛遂自荐式地谒见赫赫一国之君的。并且，仅仅从他不卑不亢而坚持“素面朝天”地去面圣的言谈举止，便可对其胆识与气度略见一斑。

　　娄敬之所以被刘邦器重，并特殊恩赐以有些人一生都求之不得的天子之姓，不外乎他所干的三件大事：建议建都长安；主张对匈奴实行和亲政策；建议采用强本弱末的政权建设原则。自然，娄敬的这些主张，对于当时刚刚建立的西汉政权来说，均为利国利民之上策，而历史事实也充分验证了这一点。无疑，与历史上更多的社会精英相比，娄敬是十分幸运的。试想，假如得不到心地良善的虞将军的帮助引荐（尽管虞将军与娄敬是同乡），假如贵为皇帝的刘邦将其断然拒之门外，那么，娄敬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是枉然。毕竟，他所遇到的“有关领导”还是通情达理的。否则，娄敬的个人历史乃至西汉王朝的历史也许都得重新改写。很多时候人们以为“礼贤下士”只能是一种美好的愿望，透过这些历史信息，能有幸窥见漫长的封建社会中“上智”与“下愚”之间极其难得“和谐”的一面。

　　娄敬墓是一座尚未发掘的墓葬。从山顶仅存的十余通碑石以及覆盖整个山顶的柏树林观之，娄敬在当地历代官员及民众的心目中还是颇受爱戴的。据碑文所知，这些碑石中，最早的是明万历年间所立，随后还有清及民国等各个时期者。但是，由于长期的风雨侵蚀以及疏于保护，一些年代久远的碑石已经严重倾斜，字迹模糊：而有些碑石则被无情地毁弃于地。据说那是“史无前例”的杰作。

　　从娄敬生活的那个时代至今，已有两千多个春秋悠然远去。在对这漫长岁月的排遣之中，娄公想会时常徘徊于如此高阔清朗的明月之巅，或南眺城头旌旗频易的帝都长安而心潮澎湃；或环望古原而作窥破红尘的骚客之吟；或头枕山石，轻捻须髯，默默注视着脚下大起大落的人间舞台：或喜剧，或悲剧，或丑剧，或闹剧……

　　据当地人讲，就在离娄敬墓不远的山上，还有一处叫做“种金坪”的古迹。由于福薄命浅的我从不敢对金子这样的非我之物有所奢望，加之近在咫尺炸山取石的隆隆炮声，因此，最终还是未去一饱眼福。我想，以稼穑为能事的普通百姓也是不大会相信金子是会被“种”出来的，他们最感兴趣也最迫切需要的，是能够常年拥有足够使妻儿老小果腹的五谷杂粮，并且，家家户户都有一块能够平平安安种出这些东西的土地。

　　明月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