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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英文
宋隐乔走出好几里地忽然想起,怎么忘了把西安的住址留给珍子?这个疏忽很有些忘恩负义。公路上没什么车辆往来,倒是鸡呀猫呀的,猪呀牛呀的,漫不经心地闲逛着。一个山羊胡子老汉,裤管绾得老高,吆着牛,在门口的道场上,转圈子踩泥,山墙上搭着泥墙的架子。
“到屋喝水呀!”“高寿?身体硬朗啊。”
“不行了,八十八了。”老汉提溜个暖瓶给客人冲茶,手连晃也不晃。“特别是今年,只能吃三碗饭了,后半夜就醒了。”
“真有福啊,米寿,大爷!”宋隐乔惊讶了,以为老汉只有六十来岁。不过老汉肯定不懂米寿就是指八十八岁,算是白说。
“狗屁福哟,糟蹋粮食罢了。”
老汉说,他因前世作恶,这辈子就受罚:两个儿子,一个开铅锌矿炸死了,一个到山西挖煤塌死了,现在只有一个孙子,在重庆给人钉鞋。
“娘娘窝这名字有啥意思?”宋隐乔问道。
“就是你要去的后花园嘛,原来叫娘娘窝。那里的山坡上,天生了九块大小不一的白石头,九块石头排了个半圆形,远远望去,就像是皇娘娘帽子上的珍珠,风水先生说,这是个风水宝地,将来一定要出皇娘娘的,就叫娘娘窝了。说来也怪,自从叫了娘娘窝后,家家都会生女娃娃,而且一个比一个漂亮心疼,都到陀毗寺里烧香,祷告菩萨保佑,希望自家的女娃娃将来能进皇宫里,当娘娘啊!”
“后来为什么改成后花园呢?”
“这是最近的事了。听说是李县长的主意,说是要搞旅游开发,觉得娘娘窝土气,不好听。既然要出娘娘,那么娘娘住的地方叫啥呢?叫后花园嘛,后花园多好听!所以就改成后花园。还在广播里天天喊叫,不准人再叫娘娘窝了。”
“您刚才说您给楚家扛长工,是怎么回事?”
“那有啥子奇怪的!我是河南上来的,要弄口饭吃呀。那时候到处都有人饿死,我没饿死,也还算我运气好,碰上了富裕人家,答应我给他扛长工。他们楚家是大地主,当家的叫楚令骐,我根本没见过他,人家总是悄悄地回来,悄悄地又走了,是西安省的参议员呢。后来,跑到台湾去了。”
“您见过老红军吗,大爷?”宋隐乔突然换了一个问题。
一听老红军三个字,老人家马上撇了烟袋,将绾起的裤管放下,站起来,整整衣服,捋捋山羊胡子,说:
“好人,神仙!”
“大爷,我觉得老红军才是最有意思的人。他离开时,是不是放了两枪?”
“可不是么。”老人家来了兴致,但马上纠正道:“放了一枪,对,就是一枪。”
“一枪?”
“一枪,只听他说声‘走呀!’就听得‘叭!’的一声枪响,没影儿了!好像还听见‘当啷’一声,不过声音不大。我一看,他方才站的地方,有一个子弹壳,还有一块银元。”
老人家进了屋里,很虔敬地抱出一个小木匣。打开了,露出一块银元。
“你看看这个人,不像是袁世凯。袁世凯倒也是个光头,可是没有这么多的胡子。”老人家说着,捋了捋自个的山羊胡子。
宋隐乔接过银元,也将它仄楞过来,猛的一吹,然后迅速放到耳旁倾听。这一招,是他从老电影里的反派人物身上学来的,是他做给老人家看的。“声音怪怪的,含银量不怎么高啊。”他审视着。银元上的人,长髯、光头、半身,穿的是便服,周围的字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币”,及“一九三一”(年)字样。翻过来看,中间为镰刀、斧头,及“壹圆”两个字,周围是花纹,上边是个空心五角星。再翻过来,再看看这个人,是谁呢?显然不是毛泽东,也不是朱德、周恩来。陈独秀?李大钊?对———
“这是李大钊!”“李大钊?李大钊是哪个?”“李大钊么……是个教师。”“一个教师?也能刻到银元上?”宋隐乔想解释,想了想,又懒得解释了。
“教师,”老大爷还在琢磨,“教师能刻到银元上,起码是个公办教师。”正闲扯着,公路上“突突突”的,来了一辆拖拉机。老人家马上朝路边走去,同时挥手喊叫:“二彪,捎个人!”
开拖拉机的是个半老头,戴了一副石头镜,嘴里还叼着一个烟袋,很神气的样子。听见人喊,就把拖拉机放慢了。宋隐乔也跟着喊了一句:“老师傅,捎段路程吧!”
司机头一偏,慢下来的速度又提高了,“嘎嘎嘎”地跑了。不想捎人也罢了,却不该那么一种炫耀的架势。老人家说:
“你看这个崽怪,讹了个狗球拖拉机,嚣张得眼里没了熟人!”
原来,老大爷说,这个二彪,叫胡二彪,是个老光棍,娘娘窝人。他家里养了一头角猪(种猪),每天吆着角猪,在大路上逛悠,看谁喊他(它),他(它)就去给人家的母猪配种。至于晚上,也是哪家黑了睡哪家,配种费减半就是了。可是某一天,正吆着角猪出征在公路上,却来了一个拖拉机,将角猪碰死球了。二彪哪肯罢休,说是他的家产没了,活路没了,连哭带闹,趴到拖拉机上,揪住开拖拉机的后领,硬要让人家拿拖拉机抵了他的死角猪。偏巧那个破拖拉机,也正想转手出去。总归是不值几个钱的。(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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