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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域高原献爱心
  稿件日期: 2008-04-11 09:04 来源:西安晚报

    熊宁生前为藏区灾民送药品时,同伴为她留下的照片。特约记者 吴克敬 记者 郝迎利 文艳

  天,蓝得澄静,云,白得纯粹。空阔的青藏高原天空下,人来车往,天路依旧。曾经的那个“脸白白的”“常常微笑”的美丽女孩已经悄悄离去,如她悄悄来到藏区帮助灾民一样,没有声息,只有温度。像往年一样,黑点似的牦牛和白点似的羊群,散落在枯黄的干草地中,骑着摩托的藏族牧民偶尔在其中穿梭而过——广阔的玉树州草原在料峭春寒中艰难返绿。平静一如往昔,但只要听说西安来的人打听那个美丽女孩的故事,陌生却善良淳朴的藏族同胞立刻于眉眼中溢满感激、伤感和崇敬,咿咿呀呀的藏语里全是对一个年轻的西安女孩形同“文成公主”式的惦念和感恩。

  3月16日,在西安女孩熊宁赴青海献爱心不幸遇难10天后,我们来到青藏高原,沿着高原天路,追寻“西安最美女孩”的足迹,听藏族同胞含泪讲述熊宁的爱心故事,让我们真切地感受到一个普通女孩跨越千里之外、联通不同语言和民族的善良与真诚——如细雨润物,虽悄然无声,却让高原贫苦的藏族同胞感受到了奔涌扑面的热爱和关注。

  那张笑脸,也曾深埋忧虑

  3月16日下午,青海大学附属医院胸外科。

  阳光斜射进敞亮的病房里。刘璞仰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白,干涸的嘴唇上,裂开几道细细的血纹。病房里住满了当地的病人,在局促的泛着高原红的肤色间,皮肤白皙的刘璞殊为显眼。他是熊宁这次玉树之行的同伴。右侧第三根肋骨骨折,右侧胸部皮下气肿,第三节腰脊骨压缩性骨折……刚刚发生的车祸,给他带来诸多的伤痛,让他每一次翻身都要经受疼痛的折磨,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几次。

  他的母亲已经闻讯赶到西宁,此刻正站在病床边,一会儿用毛巾为他擦擦脸,一会儿替他掖掖被角。看着母亲为自己忙碌,不能起身的刘璞,只能用微笑表达感激。映着温暖的阳光,这张笑容让我们感到如此熟悉。

  熊宁也是一个爱笑的女孩,几乎她的每一个朋友都这样告诉我们。她美丽的笑容感染着身边的人,也像她一样,微笑着面对生活。但当我们提起熊宁的名字,刘璞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直直地望着天花板,陷入对熊宁的回忆中。“我和她是发小,从有记忆开始,我们就是朋友,”刘璞告诉我们,在他的记忆里,熊宁是个漂亮、善良的女孩。

  今年刚过完年,玉树一位名叫巴桑的朋友告诉熊宁,玉树雪灾严重,牧民损失很大,生活艰苦。熊宁一听,立即在朋友间募集衣物,准备捐给灾民。

  “如果你没做过同样的事,你肯定无法体会那种困难”,刘璞说,“想想看,如果你身边有一个朋友,每天见到你们,甚至是刚认识的人,就问有没有厚衣服,说有一个地方受灾了,我们要组织一批救灾物资去帮助灾民。你们会怎么看她?”一些人虽然不会当面拒绝,但只会说“我回去看一下,找找看”,然后就再没了音讯。即便如此,熊宁仍会微笑着表示感谢。“她是一个做事积极的女孩,只要认准了,就会坚持做下去,而且要做好。”刘璞告诉我们,临行前,熊宁还特意查了很多资料,了解到除了衣物外,像应急性的西药,尤其治感冒、治腹泻的药品,也是灾区急需的,她自己又拿出几千元钱买了药品。

  3月2日,熊宁、黄晨夫妇和刘璞、赵海涛携带自筹救灾物资,从西安启程,赶往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3月6日,在巴桑的指引下,他们来到灾区,把物资挨家挨户分发给受灾的藏民。

  “来之前,我们只知道那里受灾了,但实地看到的情形,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看到的灾情,在刘璞的记忆中直到现在都难以磨灭。

走进灾区的一座帐篷,他们发现里面什么都没了,只有薄薄的几张毯子铺在地上,一家人围坐在燃着牛粪的火炉旁取暖;在另一户灾民家里,他们掀开正在煮饭的锅盖,看到锅里只有黑糊糊的稀汤,这是一家人全天的食物;在半山腰一家牧民的帐篷内,他们把勺子伸进黑黢黢的锅里,捞出的竟然是一些腐肉的碎块;还有几家灾民,为了能喝上热水,只能把混着泥土和草根的雪,放到锅里慢慢融化……

  “早上出发慰问灾民的时候,我们的心情并没有那么沉重,熊宁还微笑着和灾民拥抱。但这样一路看过去,心情越来越沉重,我们之间已经没人交谈了,只能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嗡嗡声……”刘璞闭上眼睛,喉咙里发不出声来。

  在下山的路上,熊宁像变了个人,“她是个思维很有条理的女孩,但那天,她有点歇斯底里的样子,把很多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不知是忘记了曾经说过,还是忍不住特意强调。她跟黄晨,跟赵哥,跟我,一遍遍地说,我们一定要把这件事坚持下去,一定要继续做下去……”

  3月6日,黄晨和赵海涛赶回西安,组织第二批救灾物资。熊宁和刘璞留在玉树,继续探访灾民。

  刘璞对熊宁的回忆,在海拔4200多米的花石峡戛然而止。

  花石峡地处巴颜喀拉山北麓的玛多县,万里黄河从绵延的雪山间流出,一路向西,平缓地流过春意初现的高原草场。一座拱门矗立在草原上,上面写着“黄河源头第一镇”几个大字。

  3月10日,熊宁和刘璞从玉树前往西宁,迎接在西安新募捐来的物资。当天下午2时许,在214国道390公里+100米玛多县花石峡段,熊宁短暂的生命永远定格在这里。

  花石峡并非崎岖的峡谷,214国道两边是平坦的草原,但由于高原悬殊的温差,沥青下的土层反复冻结、消融,导致路面起伏不平,当地人称之为“搓板路”。车辆高速行驶中,突如其来的剧烈颠簸,常常令司机猝不及防。

  熊宁和刘璞在返回西宁的途中,遇到一位称多县拉卜乡的阿卡(藏语:喇嘛)江永成林。江永成林是个热心人,一听说他们“是到玉树献爱心的善人”,就邀请他们搭上自己的顺车。

  熊宁坐在前排副驾驶的位置,刘璞坐在后排。和煦的阳光洒进车窗,烘得人暖洋洋的。被高原反应折磨得精疲力竭的刘璞,裹着大衣靠着车座后背慢慢睡着了。下午2时许,车行至花石峡附近,他突然被一个急转弯惊醒。

  “我赶紧睁开眼睛,感觉天旋地转,等我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整个人跪在车后座上,全身非常疼痛。车窗上的玻璃全碎了,车翻到了路基下面。熊宁和司机已经没有了踪影”。

  江永成林躺在车旁,一动不动,熊宁趴在离车很远的地方,头底枕着一摊血。刘璞奋力脱下被车门夹住的衣服,爬出车外,爬到路基上,挥手向路过的汽车求救。一辆车停了下来,刘璞央求他们救人。他们把江永成林从路基下抬了上来。刘璞赶紧求他们抢救熊宁。有人告诉他,熊宁已经不行了,已经“走”了。

  “当知道熊宁不在的时候,我一下就懵了。”刘璞的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黄晨几天前走的时候,还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照顾我老婆’。我真没想到,熊宁会突然就没了!”

  那份心愿,也曾坚毅执著

  3月17日上午,西宁市湟中县鲁沙尔镇。

  穿透高原朗净的天空,鲁沙尔镇的阳光比别处来得更热烈。因为青海省藏传佛教第一大寺院——塔尔寺的缘故,这个小镇名声远播。如果不是这场意外,熊宁此刻正在这里的贡奔香巴林民族文化技能学校支教。

  距离塔尔寺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有一排藏地风格的两层小楼,这是技能学校师生的教室和宿舍。听说来的是熊宁老师家乡的人,几十名学生奔出教室,为我们献上洁白的哈达。

  校长三智才让告诉我们,学校有60多名学生,既有青海、西藏、云南、甘肃的藏族孩子,也有汉族和蒙古族学生。其中12名是残疾人,25人是孤儿,还有20多名失去了劳动能力。他们在这里免费学习唐卡绘画、刺绣、石刻和藏医,为的是能有一天独立谋生。学校的教师都是来自各地的志愿者,他们只领取微薄的工资,有的甚至仅要求学校提供吃住。

  三智才让和熊宁仅有一面之缘。今年正月初八,三智才让到西安出差,遇到了熊宁。“其实我们早就知道她,知道她在藏区的善举,还知道她有一个藏族的名字——秋杨兰措,意思是蓝色的大海。她也知道我举办了这所孤儿学校。”三智才让说,在西安,当熊宁听他说起孤儿学校资金不足、教师急缺的困难,当即和他商定,今年要来支教一年,教授汉语,同时还向学校捐赠了1万元。

  走过一段仅容一人上下的木楼梯,我们来到了二楼的教室。这间只有十多平方米的房间里,挤满了30多名学生。黑板上方,一个覆盖着金色缎带的镜框里,熊宁睁着清亮的眼睛,冲着我们微笑。孩子们都趴在课桌上,不时地抬头看一眼熊宁的照片,然后用铅笔在白纸上临摹出她的模样。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喘息声。

  只有一个小男孩,用藏汉两种文字,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地写着:“熊宁老师,您走了,但您把浓浓的爱留在了高原,留在了我们每一个孤儿心里。我们想你!”当他写完,转过身来,看到所有的孩子都抬头望着他,沉默的教室里突然出现了啜泣声,眼泪从一张张高原红的脸上淌了下来……

  如果你不到这里来,你不会理解一群孩子,为何会对一位素未谋面的老师如此的眷恋。如果你不到这里来,你不会理解对一群孩子来说,一位女教师有怎样的意义。

  三智才让说,今年春节从西安一回来,他就告诉孩子们,有一位很好的汉语老师,叫熊宁,她将来这里支教一年。当时孩子们都特别地欢喜。“我们没有一位女老师。这些孩子很多都是孤儿,都需要母亲的关怀。虽然我们也爱他们,但代替不了母亲的角色,如果能有一位女老师,像母亲一样爱他们,对他们来说这是难得的幸福。得知熊宁出事那天,很多孩子都泣不成声”。

  一个孩子拿着一张白纸,跑来举在我们面前,纸上是他为熊宁摹写的画像,画像中的熊宁笑容依旧。这个孩子叫洛哲尖措,已经在这里学画一年了,他用生涩的汉语对我们说:“熊宁老师为了别人牺牲了自己,我有好多话想对她说,但在心里,说不出来。只能画出来。”

  三智才让告诉我们,熊宁到这里支教,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计划。熊宁是学经济专业的,曾经有过非常好的工作。学校因为资金不足难以为继,熊宁打算支教期间帮助他们举办校办产业,解决学校的资金问题,同时也为孩子们创造就业机会。

  对藏族同胞来说,熊宁是美丽的,是智慧的,但更重要的是,她有一颗善心,这是最难能可贵的。

  “她曾经跟我说,如果她做一个老板,就可以挣很多钱,但我们的生命很短暂,要做的事很多,这不是有钱了才能做,没钱同样也可以做的。”三智才让说,“真正做善事的人是不求名利的,但我们仍希望更多的人知道熊宁。不是为她,也不是为我们,是因为我们希望她的事迹能感召更多的人,把爱传递给每一个需要的人。”

  1400多年前,有位大唐公主从长安来到藏地,带来了先进的文化和生产方式,把一生奉献给藏民,为长安和藏区搭建了友谊之桥,至今她仍受到藏族人民的敬仰,被尊为“白度母”。1400多年后的今天,又一位来自西安的女孩,为了藏族人民,把自己的青春和生命留在了这里。三智才让说:“在我们的心里,熊宁就是白度母的化身,是另一位文成公主。”

  拥挤的教室里,氤氲的藏香袅袅升起,一位年迈的阿卡带领着学生诵念《度母经》,用藏族特有的方式,为熊宁祈求灵魂的安息。一声嘹亮的“六字真言”,从藏族女孩的嗓间飘出,催人心碎……

  临走前,我们采访团将600元钱捐给了贡奔香巴林民族技能学校,希望为改善学生的学习生活条件尽绵薄之力。当我们搭乘出租车从鲁沙尔镇返回西宁时,女司机听说我们是采访熊宁事迹的,坚决不愿收取车费。那一刻,我们对爱和被爱,突然有了更深的理解。

  那段情缘,也曾温润绵长

  追寻熊宁留在雪域高原的最后故事,一个人不得不见,那就是熊宁在玉树的藏族朋友巴桑;一个地方不得不去,那就是留下了太多脉脉温情故事的玉树。

  玉树藏族自治州位于青海省的西南部,距西宁800多公里,相当于西宁到西安的距离。这里是长江、黄河、澜沧江的发源之地,高山绵延万里,山顶是终年难化的积雪,延伸至天际的草原上随处可见大群牦牛,而每年夏天的赛马会常常因为精美的藏民族服饰、赏心悦目的藏地歌舞和天蓝水清草绿的美丽风景,使得这个偏向西南一隅、地处川藏青三省交界的小县城声闻天下。

  3月的玉树还未迎来她的盛情绽放之季——刚才还阳光灿烂,片刻之后,小米粒大的雪粒就洋洋洒洒倾空而下,然后便是大片大片的雪花肆无忌惮地铺盖下来。高原阳光下,雪山美景让我们这些没有高原生活经历的人心生愉悦,但是这里不通飞机和火车,我们只能沿着唯一一条普通公路,在山间进行长达13个小时的跋涉。其间,一路艰难:河卡山口,一段长达十几公里的碎石路,会颠得你肠胃翻腾;玛多县沿途的“搓板路”,又会让你猝不及防随时可能发生车祸;巴颜喀拉山口,高达4824米的海拔,还会让你头痛欲裂,胸闷难当……

  “我和熊宁特别有缘!”3月18日下午,甫一见面,掩藏不住内心复杂感情的巴桑拥抱着我们说。我们知道,这更多的是因为我们是熊宁家乡的客人,而熊宁是她和整个藏区的挚友。

  “熊宁特别善良特别真诚!为了缩短和藏族同胞的距离,她这次来特别梳了两根辫子,跟我们藏族姑娘的打扮很相像。”和熊宁认识三年,却仅有两面之缘的巴桑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为了表达对熊宁的深厚感情,她常常重复累加使用“特别”“很”“非常”等形容词。

  2006年的一天,巴桑从清水河搭车返回玉树,车上还坐着一位面目清秀的汉族女孩,那就是熊宁。

  “我们怎么聊起来的已经记不清了,但当谈到弱势群体的话题时,她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这使得她和一直做扶贫工作的巴桑一拍即合。那次分开后,她们还常通过电话、网络保持联系和交流,“熊宁表现出很想了解玉树方面情况的样子”。

  2007年7月,一位患有视网膜母细胞瘤的四川男孩引起了巴桑的关注,在求助乏力的情况下,巴桑又向熊宁求助。“熊宁查阅了很多资料,请教了很多专家,甚至找医生朋友制定了具体的治疗方案。”巴桑说,后来因男孩还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实施手术,她们的努力没有发挥作用,这让熊宁黯然神伤了很久。

心里时刻揣着朋友,双眼总是关注需要帮助的人,一个千里之外的陌生人的细微难处,也会让熊宁牵肠挂肚许久。在这条爱心恒久的路途上,她匆忙赶路,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只是一处驿站。

  今年年初,玉树遭受了罕见雪灾。“3月5日晚上,熊宁给我打电话,说要来玉树为灾民送物资,我特别开心。”巴桑说,在熊宁到玉树前,她们只是就玉树雪灾情况进行了一些沟通,熊宁说会尽量到灾区送些急需物资给灾民。令巴桑意外的是,在汉族群众非常重视的春节刚刚过完,熊宁就长途跋涉到了玉树。

  巴桑清楚记得,考虑到3月初玉树复杂的天气情况,她一再提醒熊宁:“如果仅仅是为了看望灾民,千万不要冒险,因为雪天路滑,高原路况可比不得内地。”没想到再接到电话时,熊宁已人在玉树。

  6日上午9点,熊宁、黄晨、刘璞、赵海涛四人驾驶一辆越野车,拉着一些救灾物资到了隆宝镇,以最快的速度吃了方便面,表示要“尽早、赶紧见到灾民”。此间,巴桑出于安全考虑,又建议熊宁和隆宝镇政府接触,熊宁告诉她,自己是来看望那些受灾的藏族同胞的,只要看到他们平安,其他的都不重要。

  当天,熊宁四人在隆宝镇走访了十多家灾民,为他们送去了急需的衣物、药品和抹脸油。发完救灾物品后,熊宁等人准备返回玉树县城。临行前,熊宁跑过来,紧紧地抱住巴桑,贴着她的耳边小声说:“阿佳(藏语:姐姐),我一定还回来,我会把更多的物资送过来。”

  3月18日晚,时间已近午夜,巴桑还久久沉浸在与熊宁相识、相知的短暂却刻骨铭心的记忆当中。她抚摸着电脑屏幕上熊宁灿烂的笑脸,喃喃自语道:“当初就不该让她知道玉树雪灾的事情。”

  没有当初,也没有重来,熊宁已将帮助他人变成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她永远很少顾及自己在某些时候也会变得弱势。默默做事,悄悄离开,不需要被关注和聚焦,她只用灿烂的微笑和温暖的怀抱,抚慰每一个需要的人。

  那颗爱心,也曾温暖寒冬

  隆宝镇是玉树州玉树县的一个偏远小镇,散落于草原深处的牛群、房屋、帐篷,使得这里有着典型的藏地风情美景,但多变的气候让这里的人们常常遭遇不可预知的自然灾害。

  据玉树州玉树县统战部部长白玛文青介绍,今年1月中下旬玉树普降大雪,因雪后气温低,日最高气温大部分时间在零摄氏度以下,积雪融化较慢和降雪持续时间长等原因,导致大量牲畜冻死饿死,这对于以牧为生的藏牧民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我们全镇有70%的牲畜在雪灾中被冻死,很多群众艰难得只能依靠民政拨粮度日。”3月19日,我们在前往玉树县隆宝镇采访途中,当地的莫警官看着车窗外萧瑟枯黄的草原,低声说道。

  当日上午9时,我们从玉树州州政府所在地的结古镇出发,车行简易公路,翻越海拔4600米的红土山垭口,又换乘当地爬坡涉水能力较强的警用越野车,一路颠簸,终于在中午12时44分到达藏民诺布家。

  年轻的诺布是隆宝镇君青村一户普通而贫穷的藏族家庭的男主人。他和妻子以及两个年幼的孩子守着一个用土坯墙围起的破落院子,放牧牦牛,过着传统藏民最原始的生活。诺布家住着典型的藏式房屋,形似陕西关中的小平房,所不同的是,他们的房屋是用土坯打垒而成,一家大小夜晚席地而眠,白日卷起铺盖便是活动场所,小屋墙角堆积的干牛粪是取暖烧火的唯一原料,从屋顶垒下,占了房屋约三分之一的面积。今年一场雪灾过后,诺布家养的十几头牦牛只有一头存活。

  巴桑是镇政府在君青村的包村干部。她用藏语告诉常年吃低保、生活极度困难的诺布,熊宁不在了。

  不大的屋内虽挤满了人,却瞬时沉寂。火塘里炉火快要熄灭,发出极度微弱的热量。

  惊讶——沉默——停顿,急促的语气和夸张的表情以及手势,诺布和妻子着急地大声说起什么,然后又比画着和巴桑交流。两个年幼的孩子,抱着父母的腿,仰着脸认真地听他们说话。

  “诺布说,那个美丽的女孩怎么就不在了呢,他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巴桑将诺布夫妇的话转述给我们。诺布的妻子从墙上卸下一个破旧的塑料袋,拿出三个崭新的口罩和一盒冻疮膏。诺布掀起孩子的棉袍,急促又热切地示意我们看孩子脚上的袜子和鞋子。墙上的一个木格架上,一盒打开的写满英文的润肤霜是熊宁送给两个孩子的特别礼物。诺布的妻子说,天冷风大,看到孩子们的脸被冻得红一块青一块,熊宁在送完衣物和药品后,还留下了这盒抹脸油。

  79岁的土丁仁青老人至今仍记得那个“脸白白的”汉族姑娘。

  “她走时开心地笑着告诉我,还会回隆宝镇看我,怎么就这么走了呢?”老人用藏语伤心地说。两行混浊的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顺着满脸的皱纹滑落。巴桑告诉我们,老人没有子女,知道熊宁遇难,很为熊宁父母伤心,就天天为熊宁诵经超度。头发花白、饱经沧桑的土丁仁青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的转经筒不停转动,嘴里念念有词,因流泪太多而发红的双眼痴痴地望着远方,不知是目送我们的离开,还是等待熊宁的归来……

  我们的采访车在君青村四处散落的灾民家之间颠簸行驶,厚重的乌云压着还是枯草一片的草原,河里的冰还没有解冻。从远处望去,带状的冰河如同一条条洁白的哈达,倾诉着这里的藏族同胞对一位汉族女子的无限怀念。

  6岁的男孩才文是熊宁在这里的最大牵挂。3月6日,熊宁等人在雪地里艰难跋涉1个多小时,才找到这个全家蜷缩在简易帐篷里的贫困家庭。巴桑说,熊宁看到才文家的艰难后很难过,把一些药品和衣服塞进了才文母亲的手里,又亲手给才文戴上大红色的围巾和帽子,一再叮嘱“才文应该去上学,一定得去上学,我下次来给他带学费”。

  熊宁的离去让才文一家很难过。他们坐在帐篷里,沉默着、诉说着,才文母亲指着才文头上的红帽子使劲竖大拇指。6岁的才文或许还不懂得生离死别的涵义,他开始窝在母亲的怀里,听着大人之间一会汉语一会藏语的交谈,然后又兀自跑开,紧紧抱着一只黑白相间的羊羔,一直地沉默着。

  对熊宁怀着满腔感激心情的又何止诺布、土丁仁青和才文一家?阿尕义拉着记者的手,伤心地回忆“脸很白、很漂亮的女孩”送给自己药品;丈夫早逝的布毛、代阳两人流泪倾诉她们对熊宁早逝的意外和惋惜;76岁的更拉老人和73岁的老伴阿则手里紧紧攥着熊宁送来的冻疮膏,眼泪从他们饱经风霜的脸上颗颗滚落。

  我们无法再现熊宁和这些藏族同胞共度的温暖时刻,但我们可以想象,一个汉族女孩在向素不相识的藏族群众伸出双手时的胸怀——语言和民族不是障碍,地理距离和复杂气候更不是问题,敞开胸怀去爱、去关心,熊宁毫不顾及其他。

  隆宝镇敬老院是熊宁生前隆宝之行的最后一站,在那里,她为几位羸弱的老人留下了他们孤寂晚年最幸福的一抹记忆。

  听说西安的客人来敬老院了解熊宁的事情,老人们相互搀扶着在门口的台阶上席地而坐,和巴桑交谈了起来。78岁的银措老人从怀里拿出一个用方便面包装袋装着的药包,表示熊宁曾送她药品的意思;80多岁的古阳老人挽起自己的裤脚,用指头在小腿上使劲摁下去,因浮肿而显露出的几个深坑久久不能恢复,巴桑说,老人想告诉记者,熊宁也曾给他送过治病的药物。

  “我们其他的事做不了,只能为她祈祷念经。”85岁的习战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打开袋子,还有一个包裹得更为严实的布包。布包中的一堆旧毛票里,老人摸索出面值最大、也是最崭新的一张10元钱,含满眼泪,扬着手里的钱说,“给寺院里捐了,为她诵经祈福”。

  21岁的代松卓玛是敬老院隔壁的居民。我们采访时,她抱着未满周岁的孩子站在距离老人们不远的地方,孩子大红的小棉袄在萧瑟的高原初春的午后显得格外醒目和火热。卓玛清晰记得那个“笑起来特别开心的”“圆脸的”汉族姑娘。她说,那天熊宁给老人们送药时,恰好自己也抱着孩子在旁边,熊宁很开心地跑过来抱孩子,和孩子亲热,也给自己送了一些常用药。“她很喜欢孩子,笑起来很好看。”卓玛说。

  熊宁所做的,谈不上轰轰烈烈,只是些默默无闻的、被你我不经意间忽略的事情,但对于遭受严重雪灾的青海藏区,对于冷清的敬老院和福利院,对于那些在困苦中踯躅的老人和孩子来说,熊宁的到来,犹如冬日的一丝暖阳,虽然短暂,但温暖了太多人的心房。

  我们知道,熊宁还有很多未了的心愿,她想为孤儿学校组建一间多媒体教室,她想使土丁仁青这样的老人能无须忍受病痛,她想让更多和才文一样的孩子能有学上……

  刘璞告诉我们,他有一个“不怕别人笑话”的心愿:熊宁曾经策划了对玉树藏区的承诺和一些资助计划,他将沿着这条天路,继续走下去,把这份承诺进行到底。

  3月19日下午4时多,隆宝镇上一直低沉的乌云,终于化作倾城的雪粒,朔风裹挟着阵阵沙尘,从镇中唯一的街道间呼啸而过。6时多,当我们翻越红土山垭口,几道霞光刺过铅灰的薄云倾泻而下,冰河仿佛镀上了一层黄金,粼粼金光中,解冻的河流里最先传来春天的声音。

熊宁在青海和孩子们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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